咖啡館開業的前三天,陳方隅給蘇曉曼買了一雙鞋。
不是隨便買的。他觀察了蘇曉曼在吧檯站立的姿勢,她喜歡把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微微踮起,所以右腳的鞋跟磨損得比左腳快。他去了縣城唯一一家像樣的鞋店,挑了一雙黑色的軟底工裝鞋,鞋墊是記憶海綿的,踩上去像踩在沙子上。
他把鞋放在咖啡館的吧檯上,蘇曉曼正在調磨。
“給你的。”
蘇曉曼放下磨豆機,看了一眼鞋盒上的牌子,開啟,拿出那雙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又按了按鞋墊。
“你怎麼知道我穿三十七碼?”
“你上次穿我的拖鞋,大了兩指。我穿三十九,你比我小兩碼。”
蘇曉曼看了他一眼,把鞋穿上,在吧檯後麵走了兩步。
“剛好。”
“嗯。”
蘇曉曼沒脫,穿著那雙鞋繼續調磨。陳方隅把鞋盒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了炸雞店。
六月二十八號,早上七點,陳方隅到咖啡館的時候,蘇曉曼已經在吧檯後麵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放下來,別在耳後。圍裙是深藍色的,上麵綉著“青江咖啡”四個字,劉老闆做的,一件三十五,她給自己做了三件。
“你來這麼早。”陳方隅說。
“睡不著。”
蘇曉曼把咖啡機開啟,預熱。磨豆機裡裝的是新到的巴西豆,研磨度調了三次,終於穩定在2.3。她萃了一杯espresso,油脂厚厚一層,顏色是深琥珀色,喝了一口,在嘴裡含了兩秒。
“好了。”她說。
陳方隅也喝了一口。不苦,不酸,有一股堅果的香味,嚥下去之後舌根有一點點甜。
“好喝。”他說。
蘇曉曼把杯子洗乾淨,倒扣在吧檯上。
“今天選單隻有三樣:美式、拿鐵、卡布奇諾。蛋糕沒有,輕食沒有,手沖沒有。”
“夠了。”
“不夠。但先開著,慢慢加。”
陳方隅看著她,想說“慢慢”也是這家店的小名,但沒說。
八點半,老張來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旁邊的老伴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頭髮燙了小卷。兩個人站在咖啡館門口,往裡看,表情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雖然他們在這條街上住了三十年。
“張叔,進來。”陳方隅迎上去。
老張拉著老伴的手走進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看了看四周,白色吧檯、實木桌子、軌道射燈、後巷的串燈,嘴巴張著,沒合上。
“這……這是以前的五金店?”
“是。”
“大變樣了。”老張摸了摸桌子,又摸了摸牆麵,“我在這兒待了二十三年,從沒想過它能變成這樣。”
蘇曉曼端了兩杯水過來,放在桌上。
“張叔,喝什麼?”
“我不懂咖啡。你看著做。”
蘇曉曼回到吧檯,做了兩杯拿鐵。她用蒸汽棒打了奶泡,倒進espresso裡,手腕輕輕一抖,拉了一片葉子。白色的奶泡和棕色的咖啡交織在一起,葉子的脈絡清晰可見。
她把杯子端過去,放在老張麵前。
老張低頭看了半天,沒喝。
“這怎麼捨得喝?”
蘇曉曼笑了一下:“喝吧,喝完再給您做。”
老張端起來,小心地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他老伴在旁邊笑了,拿紙巾幫他擦了擦。
“好喝。”老張說,“比我以前喝過的所有咖啡都好喝。”
“您以前喝過咖啡?”陳方隅問。
“喝過。速溶的。雀巢。”老張又喝了一口,“但這個不一樣。這個不苦,有奶香,喝完嘴裡是甜的。”
蘇曉曼在旁邊輕聲說:“因為加了奶。您下次試試美式,那個纔是咖啡本來的味道。”
“下次。下次一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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