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機到的那天,蘇曉曼請了半天假。
陳方隅說不用請假,店裡不差這半天。蘇曉曼說不行,這是她的事,不能用店裡的時間做。陳方隅看著她,想說“咖啡館也是店裡的”,但沒說出口。他明白蘇曉曼的意思,炸雞店是大家的,咖啡館是她的。她要把這兩件事分清楚。
送貨的師傅把兩個大紙箱搬進咖啡館,一個是咖啡機,一個是磨豆機。蘇曉曼拆箱的時候手很穩,用美工刀沿著封口線劃開,動作輕柔得像在拆一件禮物。她把咖啡機從箱子裡抬出來,放在吧檯上。白色的機身,不鏽鋼的沖煮頭,兩個壓力表,一個蒸汽桿。火箭R58,兩萬八,陳方隅付的錢。
蘇曉曼用手摸了摸機身,從沖煮頭到蒸汽桿,從壓力表到排水管,每一寸都摸了一遍。
“怎麼了?”陳方隅問。
“確認一下是不是新的。”
“是新的嗎?”
“是。”
她開始安裝。接水管,通電,開機,設定水溫,沖洗管路。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陳方隅在旁邊看著,想幫忙,但不知道從哪下手。他對咖啡機的瞭解僅限於,它能把熱水壓過咖啡粉,出來一杯黑色的液體。
“你以前在質館,每天要開這台機器嗎?”他問。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開機,預熱要二十分鐘。趁這個時間磨豆、壓粉、試味道。”
“試味道?”
“每天第一杯 espresso 要自己喝,確認沒問題才能出品。”蘇曉曼把沖煮頭擦乾淨,裝上手柄,“有時候一天喝七八杯,喝到心慌。”
“那現在呢?”
蘇曉曼從包裡拿出一包咖啡豆,倒進磨豆機。
“現在也喝。”
她按下磨豆機的開關,刀盤轉動,咖啡豆被碾碎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咖啡館裡格外清晰。磨好的粉落進手柄裡,她用手指抹平表麵,用壓粉錘壓實,扣上沖煮頭,按下萃取鍵。
熱水穿過咖啡粉,液體從手柄底部流出來,深棕色,表麵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蓋過了裝修殘留的油漆味和木屑味。
蘇曉曼盯著那杯 espresso 看了兩秒,端起來,喝了一口。
她沒說話,把杯子放在吧檯上。
“怎麼樣?”陳方隅問。
蘇曉曼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
“豆子不行。”
“豆子不行?”
“這包豆子烘焙日期超過一個月了,油脂不夠厚,酸味太重。”她把杯子推給陳方隅,“你嘗嘗。”
陳方隅端起來,喝了一口。苦,酸,燙,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味。他皺了一下眉。
“難喝。”
“對。”蘇曉曼把剩下的咖啡倒進水槽,“明天我去省城買豆子。”
“我陪你去。”
“你不用。店裡忙。”
“店裡有孫棗。”
蘇曉曼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第二天,兩個人開那輛白色廂式貨車去了省城。陳方隅開車,蘇曉曼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麵列了七八家咖啡豆供應商的地址和電話。貨車沒有空調,六月的風吹進來,熱得像從吹風機裡出來的。蘇曉曼把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脖子後麵那顆小小的痣。
“你以前怎麼去省城?”陳方隅問。
“坐大巴。三個小時,晃得想吐。”
“現在不用了。”
蘇曉曼看著窗外,沒說話。
他們先去了第一家供應商,在省城東邊的一個創意產業園裡。店麵不大,門口堆著幾麻袋生豆,裡麵是一台巨大的烘焙機,正在轉。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黃,說話很快,帶著省城口音。他給蘇曉曼沖了三杯咖啡,分別來自衣索比亞、哥倫比亞和巴西。
蘇曉曼一杯一杯喝,喝完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衣索比亞的花香味太重,不適合配炸雞。哥倫比亞的酸度太高。巴西的可以,堅果味,醇厚度夠。”
黃老闆看著她,笑了:“你是咖啡師?”
“以前是。”
“現在呢?”
“現在在縣城做炸雞。”
黃老闆愣了一下,看了看陳方隅,又看了看蘇曉曼,沒再問。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