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洗漱,騎電動車去店裡。
四月的最後一天,青江縣下了一場小雨。建設路的地麵濕漉漉的,倒映著路兩邊的招牌。“有雞味”三個字的暖黃色燈光在積水裡拖出三條模糊的光帶,像一個還沒幹透的印象派畫作。
他到的時候,孫棗已經在後廚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紅色的短袖,陳方隅第一次見她穿紅色。不是那種正紅,是洗了很多次的水紅,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
“今天滿月。”陳方隅說。
“什麼滿月?”
“店開業一個月了。”
孫棗把一盆雞腿從冷藏櫃裡搬出來,放在操作檯上。
“所以呢?”
“所以今天要不要搞個活動?”
“什麼活動?”
“滿月慶。全場八折。”
孫棗看著他,表情像在看一個傻子。
“你一個月賺的那點錢,全打折打沒了。”
“薄利多銷。”
“你已經是薄利了。一隻雞腿賺兩塊,打八折賺六毛。你圖什麼?”
“圖熱鬧。”
孫棗搖了搖頭,但沒反對。
上午九點,陳方隅在門口貼了一張海報,用紅色馬克筆寫的:“滿月慶,今日全場八折。”字歪歪扭扭,但夠大,隔著馬路都能看見。
第一個客人是那個初中生。他今天沒穿校服,穿了一件藍色的衛衣,頭髮好像剛剪過。
“老闆,滿月慶啊?”
“對。八折。”
“那我要四份,兩份原味兩份辣味。”他把一張五十塊的紙幣放在桌上,“夠嗎?”
陳方隅算了算,四份原價五十六,八折四十四塊八,找了五塊二。
初中生接過零錢,沒走。他站在收銀台前麵,猶豫了一下,說:“老闆,我能不能在你這裡辦個會員?就是那種充一百送十塊什麼的。”
陳方隅愣了一下。這個初中生比他懂營銷。
“行。從下個月開始,充一百送十塊,充兩百送二十五。”
初中生笑了:“那我下個月來充。”拎著炸雞跑了。
孫棗在後廚聽見了,探出頭來:“你還真會現學現賣。”
“他教我的。”
中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建設路的地麵開始冒熱氣。排隊的人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八折的吸引力比陳方隅預想的要大。
蘇曉曼在前廳接單、裝袋、找零,動作比上週快了不少。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了丸子頭,露出脖子後麵一顆小小的痣。馬千裡在外麵指揮停車,隊伍佔了一半人行道,他怕城管再來找麻煩,主動把隔離帶往外挪了一米。
下午兩點,周會計來了。
他今天沒穿中山裝,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他在前廳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茶。
陳方隅忙完一波,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周叔,合同簽了。”
“嗯。”周會計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陳方隅拍給他的合同照片的列印件,“我幫你改了幾條,你讓房東重新列印一份,再簽。”
陳方隅接過那張紙,上麵用紅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周會計的字很小,但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你這字真好看。”
“練了四十年。”周會計把保溫杯擰上,“你那個咖啡館,裝修的時候注意水電。老房子,線路老化,容易跳閘。最好單獨拉一條線。”
“好。”
“還有,你那個炸雞店的賬,我幫你理了。”他從布袋子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幾頁A4紙,“上個月收支明細,你看一下。”
陳方隅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營業額、原材料成本、人工、房租、水電、雜費、折舊、稅前利潤、稅後利潤——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後一行寫著:本月凈利潤,43,872.60元。
他看著那個數字,手有點抖。
一個月,四萬三。
他以前在網咖當網管,一個月兩千二。現在是以前的二十倍。
“別高興太早。”周會計說,“你這個月有開業紅利,下個月會回落。穩定之後,一個月大概三萬左右。”
三萬。也是以前的十三倍。
“夠了。”陳方隅說。
周會計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保溫杯裝進布袋子裡,站起來。
“下個月的賬我繼續幫你理。不要你工資。”
“周叔,你這樣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好好乾。”周會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店裡的客人,“青江縣好久沒有這麼像回事的地方了。你別把它搞砸了。”
他走了。
陳方隅把那張利潤表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下午四點,朱建國又來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帶了一個年輕男人,三十齣頭,戴眼鏡,穿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
“小陳,又來打擾了。”朱建國笑著走進來,熟門熟路地在椅子上坐下,“這位是小王,做餐飲諮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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