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隅跟房東李老闆約在建設路17號見麵,時間是週六上午十點。
李老闆開了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店門口的時候,半個車頭佔了隔壁五金店的地盤。他下車,先看了看“有雞味”的招牌,又看了看門口排隊的人群,然後才走進來。
五十齣頭,頭髮染得烏黑,穿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立著,手腕上戴一塊金燦燦的手錶。陳方隅第一眼看他就覺得這個人不是青江縣的,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在省城有產業”的氣息。
“你就是小陳?”李老闆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中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
“陳方隅。”
“李建國。”同名不同姓,和朱建國同名。“走吧,看看鋪麵。”
陳方隅帶他進了隔壁五金店。老張不在,門開著,貨架已經搬空了大半,地上留著貨櫃壓出的痕跡和幾顆掉落的螺絲。李老闆在鋪麵裡走了一圈,用腳踩了踩地麵,用手敲了敲牆麵。
“這地不行,要重做。”他說,“牆麵也要刷,水電要改。你打算開什麼店?”
“咖啡館。”
李老闆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和五金店老張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一模一樣“你在逗我?”
“咖啡館。”陳方隅重複了一遍,“青江縣還沒有像樣的咖啡館。”
李老闆沉默了幾秒,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的合同。
“租金一千八,押一付三,一年一簽。你要裝修可以,但不能動承重牆,水電改造自己負責。”他把合同遞過來,“你看看,沒問題就簽。”
陳方隅接過合同,蹲下來,一頁一頁翻。他對合同不熟,但知道幾個關鍵條款:租期、租金、違約責任、優先續租權。他把這些條款反覆看了三遍,然後用手機拍了照,發給周會計,雖然周會計還沒入職,但上次來店裡吃炸雞的時候說過,有合同問題可以問他。
“我晚點簽,發給人看過了。”
李老闆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尊重,更像是“這小子沒我想的那麼愣”。
“行。你看好了給我打電話。”他收起合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上印著“李建國,青江縣人,省城XX貿易公司總經理”,下麵是三個手機號。
李老闆上了奧迪,倒車,拐彎,走了。
陳方隅站在五金店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名片,看著奧迪消失在建設路的盡頭。
蘇曉曼從炸雞店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怎麼樣?”
“合同沒問題,但我想讓周會計看一眼。”他把名片揣進兜裡,“對了,裝置清單列好了嗎?”
蘇曉曼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寫著:
咖啡機:火箭R58,雙頭,2.8萬
磨豆機:Mazzer Mini,0.45萬
凈水裝置:0.3萬
手沖器具:Hario全套,0.2萬
冰箱:0.3萬
烤箱:0.2萬
杯子、器具、其他:0.5萬
合計:約4.8萬
陳方隅看了兩遍。
“四萬八。”
“這是最低配置。”蘇曉曼說,“再低就沒法喝了。”
“裝修呢?”
“我問過了,簡單裝修,吧檯、水電、牆麵、地麵、燈光,大概兩萬。”
“加起來七萬。”
“對。”
陳方隅把清單摺好,放進另一個口袋。
“下個月底之前,我湊七萬。”
蘇曉曼看著他,沒說話。她轉身回了店裡,繼續擦玻璃。
下午,周會計來了。
周會計全名周明德,六十二歲,青江縣供銷社的退休會計。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他是在一個週末來店裡吃炸雞的時候認識陳方隅的,那天他點了一份原味炸雞,坐在角落裡吃了半個小時,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賬算得不對。”
陳方隅問他哪裡不對,他坐下來,用那支鋼筆在餐巾紙上寫了幾行公式,把炸雞店的固定成本分攤、邊際成本、盈虧平衡點算得清清楚楚。
陳方隅當場就問他:“周叔,你退休了,有沒有興趣來幫我管賬?”
周會計說:“我考慮考慮。”
考慮了兩個星期,今天來了。
他走進店裡,在前廳找了個位置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接過陳方隅遞來的合同,一頁一頁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兩遍,中間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又繼續翻。
十分鐘後,他摘下老花鏡。
“合同沒問題。但有一個地方你要注意。”他指著合同最後一頁,“優先續租權,寫的是‘同等條件下’,這個‘同等條件’怎麼界定?房東可以說別人出兩千,你出一千八,那就不算同等。你要改成‘乙方享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續租權,租金漲幅不超過上一年度的10%’。”
陳方隅把那條記下來。
“還有,押金收據要寫清楚,退租的時候十五個工作日內返還,逾期按日息萬分之五算。”周會計把合同合上,“這些都是小事,但小事不寫清楚,以後就是大事。”
“周叔,你來幫我管賬吧。我給你開工資。”
周會計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