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裴景安有仇必報的性子,福寶早摸得一清二楚。白日千金閣開業,她無意間折了他的臉麵,便篤定,今夜這千金閣,必定會迎來這位披著溫文假麵的皇子的報複。
燭火搖曳中,福寶語氣冷冽,眉眼間不見半分慌亂,對著身側立著的錦袍少年吩咐:“莫鳴,帶五人守好千金閣四周,記住,隻傷不殺,留著他們的命,我要讓全京城、全朝堂都看清七皇子的真麵目。”
世人皆說七皇子裴景安溫潤謙和,是眾皇子中最無爭、隱藏最深的一個。可在福寶眼裡,這層假麵越是完美,撕開時就越狼狽,越能讓他徹底顏麵掃地,再也無法染指那至尊之位分毫。
莫鳴身形挺拔如鬆,單膝微屈,聲音沉得像淬了冰:“老大放心,屬下定守好千金閣,絕不讓任何人傷了鋪中一人一物,也絕不讓他有半分脫身之機。”
裴景安果然沒讓福寶失望。二更鼓響,長街褪去白日的喧囂,連晚風都變得靜謐,唯有千金閣依舊燈火璀璨,白日開業太過忙碌,貨物雜亂,掌櫃張楚雲正帶著夥計們趁著夜色仔細盤點,燭火透過窗欞,將眾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屋頂之上,幾道黑影如鬼魅般蟄伏。裴景安一身玄色夜行衣,麵罩遮去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冷厲陰鷙的眸子,死死盯著下方亮如白晝的千金閣。身後跟著六名精挑細選的黑衣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隻因怕在街市上引人注意,他才壓減了人手,卻沒料到,這一謹慎,竟成了致命的疏漏。
他指尖微動,正要掀開瓦片,窺探閣內動靜,一道寒光突然從暗處射來,淩厲的劍氣直逼他心口!“大膽賊人,竟敢夜闖千金閣,拿命來!”莫鳴的怒喝聲劃破夜空,長劍出鞘的聲響清脆刺耳,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裴景安心頭一凜,不及細想,忙抽劍格擋,金屬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四濺,發出“錚”的一聲脆響。其餘六名黑衣人也瞬間拔出佩劍,蜂擁而上,圍著莫鳴纏鬥起來,刀劍相撞的聲響、衣袍翻飛的風聲,打破了長街的寂靜。
誰也未曾料到,莫鳴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六名高手輪番夾擊,招式淩厲刁鑽,卻始終近不了他的身,反倒被他打得節節敗退,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已有兩人被他一腳踹下屋頂,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腿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兩人蜷縮在地上,哀嚎不止,再也爬不起來。
裴景安自幼習武,自詡武功高強,尋常高手根本不放在眼裡。可此刻與莫鳴交手,不過十幾招,便隻覺得手臂發麻,心口發悶,巨大的壓力撲麵而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若不是有手下拚死牽製,他早已撐不住,就連想要撤退,都被莫鳴死死纏住,連半分空隙都沒有。
手下越來越少,纏鬥的力道也越來越弱,裴景安的動作漸漸遲緩,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浸透了夜行衣,黏在麵板上,又疼又癢。
又過了數十招,莫鳴看準時機,一記橫掃千軍,狠狠踹在他的膝彎處,裴景安重心不穩,“噗通”一聲摔下屋頂,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渾身抽搐,再也爬不起來,往日裡溫潤謙和的氣度,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狼狽不堪。
莫鳴縱身躍下屋頂,長劍直指裴景安的咽喉,厲聲大喝:“來人,上綁!”
“是!”早已在千金閣一樓等候多時的張楚雲,立刻帶著四名夥計,拿著粗麻繩衝了出來,神色間帶著幾分鎮定,幾分冷然,這一切,都是福寶早已安排好的。
就在眾人正要上前綁住裴景曜等人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京兆尹的衙役們提著燈籠,手持棍棒,匆匆趕來,領頭的衙役頭目皺著眉頭,厲聲嗬斥:“住手!什麼人在此聚眾鬥毆,喧嘩鬨事?”
張楚雲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紅,對著衙役頭目拱手道:“大人明察!這些人深夜蒙麵,闖入小的們的千金閣,意圖搶奪閣內珠寶。萬幸的是,我們鋪中有高手看守,才沒讓他們得逞,不然,閣內的珠寶恐怕就要被洗劫一空了!”他語氣真切,神色慌張,倒真有幾分被嚇壞的模樣。
衙役頭目麵色一沉,厲聲喝道:“大膽狂徒,天子腳下竟敢行搶劫之事,給我拿下,帶回京兆府嚴加審訊!”
“誰敢!”裴景安又氣又急,猛地扯下臉上的麵罩,露出那張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臉龐,此刻卻因憤怒和狼狽而扭曲,眼底滿是戾氣,“誰敢動本王一毫?”
衙役們皆是一驚,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上前,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深夜闖閣搶劫的黑衣人,竟然是七皇子裴景安!
就在這僵持之際,一陣馬蹄聲傳來,五皇子裴景炎帶著隨從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幾名王府侍衛。他快步走上前,臉上掛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色,故作驚訝地開口:“七弟?你這一身打扮,蒙麵夜行,難不成是閒得無聊,扮起江洋大盜,來這千金閣尋樂子來了?”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心頭一震,連忙齊刷刷地跪下,聲音恭敬又帶著幾分慌亂:“參見五殿下,參見七殿下!”
裴景炎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都起來吧,大半夜的,各自忙各自的去,莫要在此圍觀。”
他轉頭看向衙役頭目,眼神微微示意。衙役頭目立刻心領神會,連忙拱手道:“屬下遵命!來人,繼續巡邏!”說罷,便帶著衙役們匆匆離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對張楚雲的呼喊置若罔聞。
張楚雲見狀,心中瞭然,卻依舊裝作慌亂的模樣,大聲喊道:“大人!大人!這裡的事情還沒處理好,怎麼就走了?”
裴景炎臉色一沉,厲聲嗬斥道:“放肆!本王的七弟,不過是跟你鬨著玩罷了,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他語氣冰冷,眼底帶著幾分警告,顯然是在暗示張楚雲,識相點就閉嘴。
張楚雲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低下頭,唯唯諾諾地說道:“是,是,草民知錯!七殿下是跟草民鬨著玩的,是草民的大驚小怪了。”說罷,他連忙轉頭對著身後的夥計們大聲嗬斥,語氣嚴厲,“都愣著乾什麼?快回鋪子裡去!今晚的事情,誰也不許對外透露半個字,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若是讓我聽見有人敢多嘴,我打斷他的腿,逐出千金閣!”
夥計們連忙點頭稱是,攙扶著受傷的兩人,匆匆退回了千金閣,關上了大門,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打鬥,從未發生過。
裴景炎扶著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裴景安,臉色陰沉得可怕,卻又礙於旁人在場,不敢發作,隻能低聲道:“七弟,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府。”說罷,便示意隨從扶著裴景安,匆匆離開了長街。
回到七皇子府,裴景安一把甩開隨從的攙扶,“噗通”一聲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戾氣和不甘,嘴角的傷口因憤怒而微微裂開,鮮血再次滲出。他猛地抬頭,眼神陰鷙得嚇人,厲聲質問道:“誰?是誰告訴老五的?他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趕來?還有那些衙役,來得也太過湊巧了,分明就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一旁的隨從周強連忙上前,躬身道:“殿下,屬下猜測,今晚的事情,恐怕真的是有人提前佈局,故意引五殿下和衙役前來的。”他語氣恭敬,卻難掩幾分慌亂,此次行動,他全程保密,絕不可能泄露半點風聲。
裴景安瞳孔驟縮,腦海中第一個念頭便是:“王府有奸細!一定是有奸細泄露了本王的行蹤,不然,他們怎麼會提前知道本王要去千金閣?”他的聲音冰冷刺骨,眼底滿是殺意,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那奸細揪出來碎屍萬段。
周強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顫抖著辯解:“殿下饒命!屬下敢以性命擔保,在行動之前,屬下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就連屬下最親近的人,也一無所知啊!屬下真的不知道,行蹤是怎麼泄露的!”
裴景安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更甚,他猛地抓起身邊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聲,瓷片四濺,碎片濺到周強的身上,他卻渾然不覺。“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裴景安厲聲咆哮,語氣中滿是失望和憤怒,“本王養你這麼多年,關鍵時刻,你卻什麼都不知道!你告訴本王,你到底知道什麼?”
周強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任由瓷片劃傷自己的手臂,鮮血直流,也不敢有半句辯解,他知道,此刻的裴景安,早已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多說一句,隻會引火燒身。
與此同時,五皇子府內,依舊燈火通明,燭火映照在裴景炎的臉上,神色晦暗不明。他手中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字條,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字跡,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疑惑:“伍寬,你說,這張字條,是誰送來的?”
字條上隻有短短一行字:“二更,千金閣外有驚喜。”正是這張字條,讓他連夜趕來千金閣,恰好撞見了裴景安蒙麵闖閣的一幕。
伍寬躬身立在一旁,眉頭緊鎖,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殿下,依屬下之見,送字條之人,絕非真心幫我們,而是故意挑撥殿下與七殿下的關係。他明知七殿下會去千金閣報複,卻特意告知殿下,就是想讓殿下撞見這一幕,讓七殿下誤以為,是殿下故意設計陷害他。”
裴景炎緩緩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你說得對。今晚的事情,若是傳出去,老七必定會認定,是本王故意泄露了他的行蹤,故意引衙役前來,就是為了讓他顏麵掃地。到那時,我們兄弟二人,便會徹底反目成仇。”
“可是……。”伍寬皺了皺眉,又道,“屬下實在不解,此人費儘心機,挑撥殿下與七殿下的關係,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
裴景炎指尖一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莫非,是老三或是老六乾的?”除了他們二人,再也沒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也沒有人希望我與老七反目成仇。
伍寬連忙點頭,附和道:“殿下所言極是,此事,三殿下和六殿下嫌疑最大。他們一直覬覦儲位,若是殿下與七殿下反目,兩敗俱傷,他們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裴景炎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桌麵劇烈震動,桌上的茶杯應聲落地,摔得粉碎。他臉色陰寒,眼底滿是戾氣:“好一個老三,好一個老五!竟敢如此陰我,暗中佈局,挑撥我與老七的關係!”他頓了頓,又皺起眉頭,“莫非,這千金閣的背後,就是老三或是老六?不然,為何他們會提前得知老七要去報複,還能精準佈局?”
伍寬躬身道:“殿下所言有理,這千金閣規模宏大,珠寶珍稀,能在京城繁華地段開起這樣一家鋪子,背後必定有強大的靠山。若是沒有皇子撐腰,僅憑一個尋常掌櫃,絕不可能在京城立足,更不可能敢與七殿下作對。”
裴景炎坐在椅子上,臉色陰鷙得可怕,指尖緊緊攥起,指節泛白,心中的怒火和恨意交織在一起,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落入彆人的圈套,被人當槍使,還險些與裴景安反目。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福寶,此刻正坐在馬車上,聽著屬下傳來的訊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眉眼間滿是愜意。“比預期的還要好,”她輕聲呢喃,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裴景安狼狽不堪,裴景炎疑神疑鬼,老三老六被猜忌,這下,朝堂上可有好戲看了。”
她隻需安心回家睡上一覺,靜待明日朝堂之上,那些禦史大夫們的彈劾,裴景安夜闖千金閣、意圖搶劫的事情,她早已安排好,明日一早就會傳遍京城,傳遍朝堂。到那時,裴景安的假麵被徹底撕開,顏麵掃地,再也無法在儲位之爭中立足,而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