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檀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戾氣,裴帝的龍案上,奏摺堆得如小山般巍峨,紙頁邊角被晨風卷得微揚,襯得殿內的氣氛愈發緊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靴底碾著金磚地,竟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看得出,龍椅上那位主子,今日心頭壓著滔天怒火。
“有事啟奏!”傳報公公的話音剛落,裴帝猛地抬手,攥起案頭最厚的幾本奏摺,狠狠朝階下擲去!奏摺帶著勁風,“啪”地砸在七皇子裴景安肩頭,紙頁散開,墨跡濺上他月白色的錦袍。
“逆子!你自己看看,你乾的好事!”裴帝的聲音震得殿頂瓦片似要顫顫巍巍,龍目圓睜,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朕給你的護衛,竟被你縱著喬裝成小混混,去千金閣砸場子、鬨事端!白日裡鬨不夠,夜裡你竟親自披麻戴蒙麵,闖人鋪子行竊,這是朕的皇子該做的事嗎?!”
餘怒未消,他又抓起一本奏摺砸去,正中裴景安的膝彎。“逆子!你倒給朕說清楚,千金閣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讓你如此失了體統?!”
裴景安踉蹌著雙膝跪地,錦袍下擺蹭過冰冷的金磚,額前的玉冠微微歪斜,卻不敢有半分推諉,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與惶恐:“父皇息怒!兒臣知錯,兒臣真的知錯了!兒臣近來忽然起了習武之心,聽聞千金閣內藏有隱世高手,白日裡便讓侍衛前去試探一二,夜裡一時心急,便親自去了,兒臣萬萬沒有想到,竟會被人誤認為是賊人,鬨成這般模樣啊!”
他話音剛落,禦史台張大人便緩步出列,朝裴帝躬身行禮,目光卻如利劍般射向裴景安,語氣鏗鏘:“老臣有一事請教七殿下,夜裡帶著一群蒙麵人,悄無聲息闖人一家商鋪,殿下倒說說,這世上除了賊人,還能是什麼人?”
“張大人所言極是!七殿下今日必須給百官一個說法!給千金閣一個說法。”
“是啊,皇子尊貴,怎可做此雞鳴狗盜之事?”
群臣的聲討聲此起彼伏,像潮水般將裴景安淹沒。他死死攥著衣擺,指節泛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隻能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父皇,兒臣錯了,兒臣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
裴帝坐在龍椅上,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他的手微微發顫,隻反複怒斥著兩個字:“逆子!逆子!”
就在這時,戶部老尚書緩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七殿下自幼喜文厭武,性子溫和,手無縛雞之力,就連提筆練字都嫌費勁,怎麼會突然想起習武?這未免太過蹊蹺了些。”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太和殿內。百官皆噤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裴景安,是啊,這七皇子裴景安,自小便是出了名的“文弱皇子”,連弓都拉不開,怎麼會突然心血來潮習武?
裴帝的怒火驟然一斂,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審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裴景安。他忽然想起,這些年,他之所以從未敲打過自這兒子,便是因為覺得這兒子乖順、文弱,胸無大誌,成不了什麼氣候。可今日看來,這兒子,竟是一直在他麵前藏拙?他究竟想乾什麼?
“老七?!”裴帝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什麼時候開始習武的?朕為何一無所知?”
裴景安渾身一僵,如遭雷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五歲起就開始偷偷習武,隻為有朝一日能有自保之力,甚至能在這波譎雲詭的皇宮中站穩腳跟,卻萬萬沒想到,今日竟因為一場鬨劇,徹底暴露了自己。
他心頭慌亂不已,卻隻能強作鎮定,支支吾吾地辯解:“父皇……父皇以前總嫌棄兒臣太過柔軟,不成氣候,兒臣便從去年開始,偷偷找師父習武,本想等學有所成,再給父皇一個驚喜,真的隻是想給父皇一個驚喜啊……。”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眼神躲閃,不敢與裴帝對視,那副慌亂無措的模樣,倒有幾分像是真的被撞破了小秘密的孩子。裴帝盯著他看了許久,眼底的疑慮稍稍褪去,臉色也漸漸緩和了些許。
“既然知錯,便該受罰。”裴帝收回目光,掃過百官,沉聲道,“你們說說,該如何懲罰老七,才能既正皇子體統,又能給千金閣一個交代?”
張大人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七殿下雖自稱是一時好奇,可此事已然給千金閣帶來了極大的負麵影響。臣聽聞,昨日侍衛砸場,嚇得不少客人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登門;昨夜殿下夜闖,更是把千金閣的掌櫃嚇得當場暈厥,至今未醒。這般過錯,絕不能輕饒。”
“什麼?!”裴景安猛地抬頭,眼底滿是詫異與急切,“張大人此言差矣!兒臣昨夜離開時,掌櫃尚且好好的,何時暈厥了?分明是有人造謠!”
他話音未落,禮部李大人便連忙上前附和,語氣篤定:“七殿下休要狡辯!臣有證人,昨夜有人親眼所見,殿下帶著蒙麵人離開後,掌櫃便雙腿一軟,暈倒在了鋪子門前,還是夥計們連夜將人送回後院救治的!”
裴景安瞬間語塞,百口難辯,嘴唇動了動,卻隻能發出“兒臣……兒臣……。”的支吾聲。他心頭清楚,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設計,故意將事情鬨大,就是要讓他在父皇和百官麵前出醜,甚至暴露自己藏拙的秘密。
“夠了!”蕭帝猛地一拍龍案,震得案上的茶杯險些翻倒,語氣不容置喙,“皇子裴景安,不顧皇子體統,縱仆鬨事、夜闖商鋪,給千金閣造成重大損失,也失了皇家顏麵!罰俸一年,禁足東宮一月,不得踏出宮門半步!下朝後,親自帶著一千兩銀子,前往千金閣向掌櫃賠罪,若得不到掌櫃的諒解,便再禁足三月!”
裴景安渾身一震,心頭湧起一股滔天的憋屈與憤怒,他分明是被人算計,卻還要受這般重罰!可他抬頭對上裴帝陰鷙冰冷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辯解,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不甘,卻隻能恭敬應道:“兒臣領旨,遵旨照做。”
“退朝!”傳報公公的聲音再次響起,拖得悠長,卻掩不住殿內的幾分詭異。
裴景安緩緩起身,肩頭的奏摺碎片滑落,錦袍上的墨跡格外刺眼。他知道,自己多年的隱忍與藏拙,在今日這一刻,徹底暴露在了群臣麵前,更讓父皇起了疑心。從今往後,他在這皇宮中,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文弱乖順”,往後的日子,隻會愈發艱難。
走出太和殿,春日的微風拂過,卻吹不散裴景安心頭的陰霾。他正欲快步離去,一道身影卻快步湊了上來,正是五皇子裴景炎。
裴景炎臉上帶著幾分複雜,低聲道:“老七,朝堂上的事……真不是五哥傳出去的。我昨日雖好奇,遠遠看了一眼,卻絕沒有想過要害你。”
裴景安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沒有半分波瀾,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冷淡:“現在,是誰傳出去的,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然失了民心,也讓父皇起了疑心,多說無益。”
說完,他不再看裴景炎,轉身便揚長而去,背影挺拔,卻帶著幾分孤絕與冷冽,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軟綿。
裴景炎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緊鎖,低聲自言自語道:“罷了罷了,我與老七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心頭的怒火與憋屈瞬間湧上,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一旁的老槐樹上,樹乾劇烈晃動,落下一陣花瓣。“到底是誰這麼陰損!竟然這般算計我,害我落得個挑撥離間的名聲,還讓老七對我徹底離心!”
侍衛伍寬連忙上前,躬身問道:“殿下,我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七殿下?也好向他解釋清楚,免得誤會越來越深。”
“看什麼看!”裴景炎氣得連連跺腳,語氣中滿是懊惱,“就是因為昨晚本殿一時好奇,遠遠看了一眼,才被人抓住把柄,導致老七誤會本殿!現在去解釋,隻會越描越黑!”
“殿下息怒。”一道溫柔卻帶著幾分清冷的聲音響起,惠妃身著華服,緩步走了過來,鬢邊的珠釵輕搖,眉眼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你們這些皇子,從來都不是一條心,何來的‘離心’之說?”
裴景炎見狀,連忙收斂了怒火,躬身給惠妃行禮,語氣恭敬:“母妃所言極是。我們兄弟之間,本就各懷心思,從來都不是一條心。就連老三和老七,乃是一母同胞,今日在朝堂上,老三手下的人,不一樣照樣彈劾老七,半分情麵都不留。”
惠妃輕輕點頭,伸手拍了拍裴景炎的胳膊,語氣中帶著幾分滄桑與告誡:“你能明白這些,就很好。皇家自古多薄情,為了那把龍椅,兄弟相殘、父子反目成仇,乃是常事。這皇室之中,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親情,隻有無儘的算計與爭鬥。”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裴景安離去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深意:“兒呀,你要記住,通往那把龍椅的路,從來都是孤獨的,你隻能靠你自己。還有,那個老七,絕不是百官和世人看到的那般簡單,他的隱忍與藏拙,遠比你想象的要深沉。”
裴景炎心頭一震,想起昨晚親眼所見的一幕,眼底滿是凝重:“兒臣知道。昨晚兒臣遠遠瞥見,老七出手時,身手淩厲,招式狠絕,就連他身邊最得力的侍衛,都不是他的對手。可見,他這些年一直在藏拙,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
“知道就好。”惠妃輕輕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去吧,回去好好謀劃,莫要再因一時衝動,壞了自己的大事。”
裴景炎再次躬身行禮,恭敬道:“兒臣謹記母妃教誨。母妃,改日兒子再來看您。”
“嗯。”惠妃輕輕擺了擺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落寞。縱使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身在這皇宮之中,也終究不能朝夕相伴。兒子長大了,便要捲入這無儘的紛爭之中,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了。
春風拂過,吹起惠妃鬢邊的碎發,也吹亂了太和殿外的一地花瓣,彷彿預示著,這深宮之中的紛爭,才剛剛開始。而裴景安的藏拙敗露,不過是這場大戲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