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麵試官頭上的灰色氣泡------------------------------------------，我睡到了上午十點半。。是老張出門上班時防盜門“砰”的一聲把我震醒的。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螢幕上躺著三條訊息。：“兒子，這個月工資發了嗎？你爸最近血壓不太穩，你有空給他打個電話。”：“您的賬單已生成，請於本月10日前還款，逾期將影響個人征信。”（微信好友申請）：李凡你刪我好友？你心虛是不是？有本事你通過。，點了拒絕，理由寫的是：我不是心虛，我是覺得你噁心。，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搬進來就有的裂縫發呆。。如果冇辭職，我現在應該在宏遠科技的小會議室裡站著捱罵。週二的例會，劉強最喜歡用這個時間段來批鬥上週的資料，每次都要找個人祭旗。不出意外，這周的祭品本該是我。，頭頂是裂了縫的天花板，樓下是城中村菜市場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特價特價！冬瓜五毛一斤！”“讓一讓讓一讓，三輪車過一下！”，和過去的每一個早晨一樣吵。，我今天不用當祭品了。，坐起來，開啟招聘軟體。，工作經曆那一欄寫著“宏遠科技市場部（2022.07-至今）”。我把“至今”刪掉，改成“2026.04”，然後在自我評價裡加了一句：抗壓能力強，善於在複雜環境中保持冷靜。
這話不假。兩年社畜生涯，彆的冇學會，捱罵不還嘴的本事爐火純青。
投了十幾家公司，大部分已讀不回。
隻有一家叫“星辰傳媒”的公司回了訊息：您好，您的簡曆已通過初篩，請於明天下午兩點來我司麵試。地址：高新區科技路88號創新大廈A座15層。
星辰傳媒。
我知道這家公司。做新媒體營銷的，去年拿過一筆融資，在行業裡算新銳。他們那個女CEO隔三差五上財經號，叫什麼來著——周寒韻。標題永遠是“星辰傳媒周寒韻：二十七歲女霸總的商業邏輯”“周寒韻：我不需要人設”。
我對這位女霸總的全部印象就是：冷。長相冷，說話冷，眼神更冷。每一張照片上的表情都像是被凍住的湖麵。
希望麵試的時候彆碰上她。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二十分鐘到創新大廈。
在樓下用免費WiFi刷了一會兒昨天的測試筆記，等到一點五十五才上樓。進電梯的時候，我對著鏡麵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這件白襯衫是昨晚老張幫我熨的，袖口的汙漬實在洗不掉，他就用84消毒液漂了漂，結果漂出了一個淺黃色的小圈。
十五層。電梯門開了。
星辰傳媒的前台是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頭頂飄著一個淡黃色的氣泡。
無聊。等級三。來源：冇人跟她聊天。
“您好，我來麵試。”我說。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的職業微笑精確到畫素級彆：“您好，請在前台登記。麵試崗位是？”
“市場策劃。”
“好的，請在休息區稍等。”
我登記完，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旁邊的茶幾上放著星辰傳媒的宣傳冊，封麵印著他們的slogan——“讓每一顆星星都被看見”。翻開第一頁，就是他們那個冷麪女總裁的照片。
周寒韻。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麵，表情冷淡得像在說“你欠我錢”。
照片裡的她頭頂當然冇有氣泡。死人——不對，照片裡的人不算。
我把宣傳冊放回去，抬頭掃了一圈開放辦公區。
這個點正是上班時間，工位上稀稀拉拉坐了大概二三十個人。有人對著螢幕敲鍵盤，有人戴著耳機刷手機，有人在偷偷吃零食。
最忙的是一個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他拿著一份檔案在幾個工位之間來迴轉，嘴裡不停地在說著什麼。頭頂飄著一顆墨綠色的氣泡。
焦躁。等級七。來源：方案今晚要交但還冇寫完。
我盯著他的氣泡看了一會兒，確認了昨天總結的規律：十五米以內，清晰可見。超過二十米，逐漸模糊。
然後我收回目光。
今天是來麵試的，不是來做實驗的。
“李凡先生？”前台小姑娘叫我，“麵試官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我站起來，拎著我唯一的一個公文包——其實不是公文包，是老張考公務員時用的那款帆布袋，上麵印著“逢考必過”四個字。老張考了三次冇過，把袋子扔給我說“這玩意兒不吉利”，但我每次麵試都帶著，因為我冇有彆的包。
前台領著我穿過走廊，推開一間小會議室的門。
麵試官已經坐在裡麵了。
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白襯衫深藍色領帶。桌麵上攤著我的簡曆，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份列印好的評分表。
他頭頂上飄著一個氣泡。
灰色的。
不隻是灰色。那是一團濃重到幾乎凝固的灰，像霧霾天裡壓在城市上空的總也散不掉的臟雲。氣泡的表麵很平靜，冇有翻滾冇有跳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懸浮著，散發出一種從頭到腳的冰冷。
厭倦。等級七。來源：這份工作。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好，請進。”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和氣泡一樣平靜而厭倦，“我叫於建國，星辰傳媒副總經理。請坐。”
於總。市場部麵試，居然來了個副總經理。
我坐下，把自己的簡曆推向前挪了挪。他低頭掃了一眼，然後按照標準流程開始提問。自我介紹、工作經驗、離職原因、為什麼選擇星辰傳媒。
他的嘴一張一合，聲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標準。但他的氣泡從頭到尾冇有變化過，始終是那片紋絲不動的灰色。
厭倦。等級七。來源：這份工作。
他問到了離職原因。
“你在上一家公司的離職原因是什麼？”
我看著他的氣泡，又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該撒謊還是說實話？
賭一把。
“我跟領導吵架，當場辭職了。”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是麵試開始以來他臉上表情的唯一變化。
然後他頭頂的氣泡旁邊，悄悄冒出了一個新的氣泡。
淺黃色的，很淡很淡，像一滴檸檬汁滴進一杯白開水。
好奇。等級三。來源：這個麵試者有點意思。
“具體說說。”他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語氣仍然平淡。
我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冇提能力的事，隻說是發現資料被同事篡改，自己背了鍋，一氣之下當場揭穿然後走人。
說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麵試還在繼續。他換了個方向提問，問題從“為什麼離開上一家”轉向“你覺得你能做什麼”。我按部就班地回答，提了幾個我以前做過的案例，又針對星辰傳媒最近的某品牌推廣方案說了幾點改進建議。是我昨晚臨時抱佛腳找的資料，在出租屋的床上翻了一個多小時他們的公眾號文章。
他聽著，偶爾點點頭，在評分表上寫幾個字。他頭頂的兩顆氣泡一直並排懸浮著，灰色的大氣泡和黃色的小氣泡。
厭倦很穩定。好奇也很穩定。
一個代表他在忍受這份工作，一個代表他對我有一點興趣。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同時存在，互不乾擾，各飄各的。
真是個奇怪的能力。
這場麵試持續了四十分鐘。最後他合上評分表，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用一種非常官方的語氣說：“李凡先生，感謝你來參加麵試。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內通知你結果。”
“謝謝於總。”我站起來，和他握手。
握手的瞬間，他的氣泡離我隻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衝動。
觸碰它。觸碰那個好奇的氣泡，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麼。這個念頭像一隻小蟲子，從我後腦勺爬進意識裡，癢癢的，細小但揮之不去。
但我忍住了。
第一次碰氣泡的時候差點吐出來，在麵試現場暈過去不太好看。而且他是副總經理，我一個來麵試的，窺探他的記憶不太好。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
我看了一眼於建國頭頂那顆灰色的氣泡。厭倦。等級七。來源：這份工作。
一個人，坐在副總經理的位置上，來麵一個基層崗位，心裡想的是“這份工作毫無意義”。
他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
是那種我不碰他的氣泡也能隱約感覺到的東西。是那種在宏遠科技那兩年裡，我在劉強、在財務部大姐、在無數箇中年領導頭頂看過無數次的，總也散不掉的灰色。
職場中年的疲倦。那種磨滅了所有熱情但還要每天準時打卡的疲倦。
我什麼都冇說，拎著裝簡曆的帆布袋，走出了會議室。
穿過大廳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整個開放辦公區。
二三十個人。二三十顆氣泡。大部分是灰色和藍色的，疲倦、無聊、焦慮。偶爾夾雜著幾顆淡綠色的專注和淡金色的滿足。還有一顆粉色的——坐角落裡的一個女生，正對著手機螢幕笑，頭頂飄著一顆桃粉色的氣泡。
心動。等級四。來源：正在聊天的物件。
我站在電梯口等電梯，回頭看了一眼星辰傳媒的LOGO。白色的發光字貼在深灰色的背景牆上，那句話又映入我眼簾——“讓每一顆星星都被看見”。
然後電梯來了。
門開啟的那一刻，有人走了出來。
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麵是乾淨筆挺的白襯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長髮披肩，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周寒韻。
她從我身邊走過，距離不超過一米。空氣裡帶起一陣清淡的冷香，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戶的第一口空氣。
我還冇來得及反應，眼睛就已經自動鎖定了她頭頂上方。
然後我僵在了原地。
電梯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但我聽不見。我的耳朵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聽見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
周寒韻的頭頂，飄著一個氣泡。
粉色的。
不是角落裡那個女生那種飄忽不定的淡桃粉，而是深到化不開的、濃鬱到像是用一整片晚霞才能調出的緋粉色。氣泡的表麵有流光，一圈一圈的微光沿著圓弧無聲地轉動，像銀河係在宇宙深處緩慢自旋。
愛意。等級MAX。
我不能呼吸了。
等級MAX——我見過最高的是劉強的算計，九級。我以為那就是普通人類的極限了。但眼前這個氣泡輕鬆地、淡然地懸浮在那裡，用所有人無法察覺的從容姿態，超越了等級體係的上限。
它的來源隻有一行資訊。是三個字，是我盯著看了好幾秒才確認自己冇看錯的三個字。
來源：對他。
誰？對哪個他？
我愣在電梯口，盯著那個粉色的氣泡，大腦一片空白。周寒韻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辦公區了，隻留給我一個冷淡的背影和空氣裡漸漸散去的冷香。
她對他。一個能讓這個冰山總裁頭頂飄出MAX級愛意氣泡的“他”。這個人是誰？
電梯門又開了。還是剛纔那趟，裡麵的乘客看我站在門口不進，臉上已經出現了不耐煩的神色。
“上不上？”一個外賣小哥說。
我機械地邁進了電梯。
電梯開始下行。我靠在角落裡，看著鏡麵反射裡自己的臉。
我的頭頂上，那顆銀白色的氣泡正在瘋狂膨脹，顏色從淡銀變成了熾烈的、白到刺眼的光。
好奇。等級九。來源：那個粉色氣泡。
十五層到一層。電梯下降的過程中，我右手握著帆布袋的帶子，左手無意識地捏成了拳頭。
這一天，我投了十幾家公司，麵了一場試，遇到了一個被灰色厭倦籠罩的中年副總，然後看到了一個能讓任何看到它的人失去語言能力的粉色MAX級氣泡。
這個能力給了我多少驚喜，就給了我多少問號。
電梯門開啟，一樓大廳的陽光再次灑進來。
我邁出大門，掏出手機。老張發來三條微信：
“麵試怎麼樣？”
“王靜又在朋友圈掛你了，說你是瘋子。”
“晚上吃啥？”
我打了六個字回過去：麵試還行，吃麪。
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頭頂上的好奇氣泡還在發光。等級九。劇烈膨脹。也許明天就會升到MAX。也許等我找到那個“他”是誰的時候，它會整個炸開，像煙花一樣。
找到那個“他”。
這個念頭從出了星辰傳媒的大門就紮在我腦子裡，再也拔不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