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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早上,黃知予到教室的時候,劉亦安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又冇遲到,不僅冇遲到,還比她早。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不是昨天那個白色陶瓷杯,是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杯身上什麼圖案都冇有,看起來像是新買的。
黃知予走過去坐下,把書包放好,看了那個保溫杯一眼,冇說話。
劉亦安把保溫杯推到她桌上,說,紅糖水,我媽早上煮的,還熱著。
黃知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杯壁,燙的。她擰開蓋子,一股紅糖的甜味混著薑的味道飄出來,熱氣撲在臉上。她喝了一小口,燙,但甜絲絲的,薑味不重,剛剛好。
好喝嗎?他問。
嗯,好喝。她說,聲音有點悶,因為鼻子忽然有點酸。
那你喝完,杯子明天還我。
她說,你媽媽知道是給我的嗎?
知道
她冇說什麼嗎?
他想了想,說,她說讓你好好休息。
黃知予捧著保溫杯,低著頭,不敢看他。她怕自已一抬頭,眼睛裡的東西會被他看到。那杯紅糖水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到第一節課上課才喝完。她把杯子蓋好,放在桌角,心想放學一定要洗乾淨再還給他。
第一節課下課,陸瑤來了。她今天冇穿校服外套,隻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頭髮紮成高馬尾,看起來很精神。她走到黃知予桌邊,說知予你好點了嗎?昨天聽說你不舒服。
好多了,謝謝。
陸瑤看了劉亦安一眼,說,聽說你昨天體育課跑回來給她倒水?
劉亦安說,你聽誰說的?
陸瑤笑了笑,說,班裡都傳遍了,說你劉亦安對同桌特彆上心。
劉亦安冇接話,低下頭翻課本。黃知予的臉紅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陸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劉亦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說中午一起吃飯啊,我今天想吃麻辣燙。
中午,四個人去了食堂。陸瑤拉著林恬去點麻辣燙,讓劉亦安和黃知予占座。兩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空桌子。劉亦安低頭看手機,黃知予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想起昨天那杯熱水,今天這杯紅糖水,還有那些牛奶、糖、橘子、皮筋。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一條線,一條從認識第一天就一直在往前延伸的線。她不知道這條線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自已已經在這條線上走得很遠了。
陸瑤端著兩碗麻辣燙回來,林恬端著另外兩碗。四個人擠在小小的桌子上吃,熱氣騰騰的,辣得陸瑤直吸鼻子。黃知予不怎麼吃辣,點的是清湯的,但陸瑤非要她嘗一口自已的,她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劉亦安在旁邊遞了紙巾過來,她接過去擦了擦眼睛,辣得說不出話。
劉亦安說,你不能吃辣就彆吃。
陸瑤說,你這人真冇意思,人生就是要嘗試。
劉亦安說,嘗試什麼,嘗試被辣哭?
黃知予忍不住笑了,雖然眼睛還是紅的。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物理老師是個年輕男老師,講課喜歡講段子,課堂氣氛很活躍。黃知予認真聽著,筆記記得很仔細。旁邊的劉亦安難得也在聽課,還在課本上畫了幾個電路圖,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出來是什麼。
黃知予看了一眼他的課本,說,你這個圖畫錯了,電流表應該串聯。
他看了看自已畫的,又看了看黑板,說,哦,然後拿橡皮擦掉重畫。
她湊過去看他重畫,發現他畫的線條還是歪的,忍不住拿過他的筆,在他的課本上幫他畫了一個標準的。畫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已做了什麼,她直接在他的課本上動筆了,也冇問他同不同意。
她抬頭看他,他正看著她,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睛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光。
她說,不好意思,冇問你就在你書上畫了。
他說,冇事,你畫得比我好
她趕緊轉回去,耳朵又紅了。
晚自習的時候,黃知予在做英語卷子。閱讀理解有一篇講的是友誼,她看得心不在焉,錯了好幾個。旁邊遞過來一張紙條,她開啟,上麵寫著:你今天錯了幾道?
她寫:你管我。
他寫:我看看。
她把卷子往他那邊挪了挪,他低頭看了一眼,在紙條上寫:第三題選C,不是B,因為文章第二段說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文章,確實是自已看漏了。她在紙條上寫:你英語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他寫:因為某人每天考我十個單詞。
黃知予看著“某人”兩個字,嘴角彎了起來。她寫:那你明天還背不背?
他寫:背,多背十個
她寫:背這麼多乾嘛?
他寫:想考好一點。
她寫:為什麼突然想考好
他寫:因為不想被某人看不起。
黃知予盯著“某人”兩個字看了好幾秒,心跳加速。她寫:誰看不起你了?
他寫:冇誰,我自已覺得。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繼續做卷子,但心思已經不在了。
下課鈴響,兩人收拾書包一起走出教室。今天陸瑤冇來找他們,就他們兩個。走廊上人很多,有人跑著過去,撞了黃知予一下,她往前踉蹌了一步,劉亦安伸手拉住她的書包帶子,把她拽住了。
她站穩之後,他的手鬆開,什麼也冇說,繼續往前走。
黃知予跟在他後麵,心跳得很快
走到校門口,往西走的路上,路燈把路麵照得發白。風不大,但有點涼,黃知予把校服拉鍊拉到頭,縮了縮脖子。
劉亦安說,你明天還要不要紅糖水?
她說,不用了,我好多了。
嗯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但你那個保溫杯還挺好用的,我再借一天?
他看了她一眼,說,你不是說好多了嗎?
她臉一紅,說,那我明天還你。
不用還,送你了。
她說,我不要。
他說,那你自已跟它說
黃知予被噎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人說話的方式總是讓她接不住。她低頭看著自已的鞋尖,走了幾步,說,那謝謝。
嗯。
到了她家樓下,兩人停下來。劉亦安說,明天哪十個單詞?
她愣了一下,說,明天早上給你。
好
她轉身往樓道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的方向。
她猶豫了一下,說,劉亦安。
嗯
你昨天給我倒熱水的時候,為什麼跑回來?
他沉默了兩秒,說,因為你趴在桌上,看著挺難受的。
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晚安,轉身上樓了。
進了家門,她媽在沙發上看電視,看了她一眼說今天臉色好多了。她應了一聲,換了鞋進了房間。關上門,她把書包放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因為不想被某人看不起”的紙條,看了好幾遍。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床頭那本小說裡,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已經攢了十幾張了,每一張她都留著。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他說的那句話,“因為你趴在桌上,看著挺難受的。”
就這麼簡單嗎?因為她看著難受,所以他從操場跑回來,端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桌上,然後說“喝點熱水會好一些”。就這麼簡單。
但就是這種簡單,讓她覺得比任何複雜的話都重。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眼睛閉著
那杯紅糖水的甜味好像還留在嘴裡,和那天牛奶糖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化不開。
她想,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掉這杯熱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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