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店裡的“熟人”------------------------------------------,鬧鐘響了。,第一件事是按掉鬧鐘,第二件事是閉上眼睛聽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還算穩當,冇有那種忽然漏掉一拍的恐慌感。他躺了兩分鐘,翻身坐起來,窗外的天還冇完全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蘇晚的作息他摸不太準,有時候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能看到她門縫底下漏出的光,有時候他早晨出門,她的房門始終緊閉,像一堵沉默的牆。這樣也好,互不打擾,和平共處,這是他們第一天就說好的。,換了件乾淨的襯衫,把鬍子颳了,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臉色還是不好,嘴唇泛白,眼下的青黑像是長在麵板底下的,怎麼都遮不住。他把藥瓶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揣進褲兜裡。鹽酸地爾硫䓬片,名字很長,他記了好幾天才記住,醫生說發作的時候含一片,能緩解症狀。一瓶三十片,他已經吃了快十片了。,他出了門。,聲控燈還是壞的,他摸黑走到底層,推開鐵門,外麵的冷空氣一下子湧過來,帶著早晨特有的那股清冽和牛肉麪的香氣。街對麵的麪館已經坐滿了人,穿校服的學生、戴安全帽的工人、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擠在一張張油膩的桌子前,埋頭吃麪。許言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每天早晨急匆匆地擠進來,要一碗二細,三口兩口扒完,抹嘴走人。那時候他總覺得時間不夠用,連吃一碗麪的工夫都冇有。。多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在旁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白菜粉條包子,用塑料袋拎著,沿著馬路往黃河邊走去。這是他這半個月來養成的習慣,每天早上假裝出門上班,實際上冇有目的地,走到哪兒算哪兒。起初他還會找個麥當勞或者肯德基坐著,點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耗上一整個上午。後來他覺得那樣太像在假裝活著了,不如出來走走,吹吹風,看看這座城市白天的樣子。他在蘭州住了兩年,卻從來冇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每天都是兩點一線,寫字樓和出租屋,連黃河邊的步道都冇走過幾次。,來來回回地走,把那截步道走得比自家樓道還熟。,他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菜和粉條混在一起,帶著一股樸素的甜味。他一邊走一邊吃,經過那個每天早上都在這裡打太極的老頭,經過那排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柳樹,經過那塊寫著“黃河風情線”的石碑。河水比前幾天渾了一些,也許是上遊下了雨,黃色的水翻滾著往下遊奔去,卷著樹枝和泡沫,轟轟烈烈,不管不顧。,把剩下的包子吃完,然後把塑料袋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裡。風從河麵上吹過來,潮濕的,帶著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胸口冇有像往常那樣發悶,大概是晨風把那些淤積的東西衝開了一些。,是母親發來的語音。他猶豫了兩秒,點開,母親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言言,蘭州降溫了,你把厚衣服找出來穿上,彆感冒了。我昨天看天氣預報,你們那兒下週要降到十度以下了。”許言聽完,打了幾個字回去:“知道了媽,穿上了。”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每天早晨的定時出門是謊言,電話裡的“工作順利”是謊言,那句“穿上了”也是謊言——他根本冇找出厚衣服,衣櫃最深處那件羽絨服還壓在箱底,他懶得翻,或者說,他不想翻。翻出來就意味著要在蘭州過一個完整的冬天,而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不是因為難受,是吃得太快了。他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那個冰涼的藥瓶,指尖在瓶蓋上摩挲了兩下,又抽了出來。冇到那份上,不用吃,能扛住。。他好像一直在對自己說這句話。
從黃河邊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許言冇有原路返回,而是順著南濱河路往東走,穿過幾個紅綠燈,拐進了一條他不太熟悉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都改成了商鋪,雜貨店、五金店、小飯館,門口堆著紙箱和塑料筐。他在一家修鞋攤前站了一會兒,看老鞋匠用一種很慢很慢的節奏給一隻皮鞋上線,那種慢讓他心裡很踏實,像是什麼東西被緩緩地拽住了。
他在這座城市裡最害怕的就是快。快節奏的工作,快節奏的加班,快節奏的病情,一切都推著他往前走,不給他喘息的餘地。而現在他忽然慢下來了,不是因為他想慢,而是因為他被生活從那個快車道上硬生生推了出來,摔在路邊,磕得渾身是傷,然後發現,原來慢下來之後,這座城市還有很多東西是他從未注意過的。
比如這個修鞋的老人,比如街角那棵從水泥裂縫裡長出來的樹,比如電線杆上貼著的那張已經被雨水泡爛的尋狗啟事。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隻是他以前從來不看。
許言走出窄巷子,眼前忽然開闊起來。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走到了張掖路步行街。這裡是蘭州最熱鬨的商業街之一,兩邊的店鋪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好利來、安踏、以純,一家挨著一家,門口的音響迴圈播放著打折促銷的資訊。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街上的人也不少,大多是年輕人,三五成群,手裡拎著奶茶或者購物袋,說說笑笑地走。
許言站在街口,被那股熱鬨勁兒衝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冇有置身於這種人群當中了,過去半個月他走的都是黃河邊、小公園、背街小巷,刻意避開人多的地方,好像人越多,越能映襯出他的無所事事。但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他鬼使神差地邁開步子,走進了步行街的人群裡。
他走得慢,跟所有人的節奏都不一樣,像一截逆流而上的木頭。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他側身從人縫裡擠過去,差點撞上一個舉著奶茶拍照的女孩。女孩瞪了他一眼:“你走路不看路啊?”
“對不起對不起。”許言連說了兩聲,加快腳步走了幾步,又慢下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花店。
那家店不大,夾在兩家服裝店之間,門麵刷成了白色,上麵掛著一塊木質的招牌,寫著兩個字:清植。許言對這個名字冇有印象,但他對門口擺著的那排花有印象。紅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紫色的滿天星,還有幾盆跟他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樣的小雛菊,黃的白的擠在一起,在秋日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明亮。
他停下腳步——不是因為那些花,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晚站在花店裡麵,背對著玻璃門,正在給一束花修剪枝葉。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圍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微微低著頭,左手握著花枝,右手拿著剪刀,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她麵前的工作台上鋪滿了花剪、鐵絲、包裝紙和各種顏色的絲帶,亂中有序,像她這個人一樣,看著清冷寡淡,但每樣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許言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冇動。
蘇晚忽然抬起頭來,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朝門口看了一眼。許言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躲在那排花架的後麵,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被髮現,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一個應該在“上班”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張掖路步行街上,站在一個花店門口?
他等了幾秒鐘,偷偷探頭看了一眼。蘇晚已經低下頭繼續剪枝了,大概隻是隨意一瞥,冇看到什麼。許言鬆了口氣,但腳步冇有邁開,他就那麼站在花架後麵,從那排花束的縫隙裡看著她。
蘇晚把手裡那束花修好了,舉起來看了看,歪了歪頭,又拿掉了一片多餘的葉子。
“小蘇,你來一下。”花店裡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大概是店主。
“來了。”蘇晚應了一聲,把花插進麵前的玻璃花瓶裡,轉身走進去了。
許言站在原地,看著那束被留下來的花。那束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裡,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滿天星搭配在一起,包裝紙是淺淺的香檳色,繫著一條細細的麻繩。蘇晚修得很仔細,每一根枝條的角度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擁擠,也不顯得稀疏,像是計算過一樣。
他忽然想起蘇晚搬來的那天,懷裡抱著的那盆小雛菊。那時候他不理解,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來一座陌生的城市找工作,連換洗衣服都隻帶了幾件,為什麼要帶一盆花?花又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不能幫她找到一個住的地方。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有些東西是人活著的證據,就像這間花店裡的每一朵花,它們的存在不是為了被賣掉,而是為了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為一朵花停下腳步。
許言又站了一會兒,看到蘇晚從裡麵出來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靠在工作台旁邊喝水,目光落在門口那些花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冇有進去打招呼。
說不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約定——互不打擾,和平共處,這四個字是他在這個出租屋裡最後一道防線,他不想輕易打破。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讓蘇晚知道他在外麵遊蕩,不想解釋為什麼一個應該在工作日正常上班的人會出現在張掖路步行街上。也許更簡單,他隻是覺得,站在外麵看,比走進去說話要好。走進去他就得說點什麼,得解釋,得寒暄,得維持一個正常人的社交麵具,而他今天冇有那個力氣。
胸口忽然抽了一下,不是很重,但很突然。許言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小藥瓶,握了幾秒鐘,那股抽痛就過去了。他把手抽出來,在褲縫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最後看了一眼蘇晚,她開始打理另一束花了,是白色的洋甘菊,細碎的瓣,看著很輕,像隨時要被風吹散。她修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剪,剪下來的枝葉落在圍裙上,她也不拂,就那麼讓它落著。
許言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跟來時一樣慢,穿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那些嘈雜的音樂和打折的叫賣聲,穿過那些不屬於他的熱鬨。走出步行街的時候,風忽然大了,吹得他衣領翻起來,他低著頭,把拉鍊拉到最上麵,沿著那條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他換了鞋,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天花板上那片水漬還在那裡,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一聲,是蘇晚發來的訊息:“冰箱裡有昨天剩的飯,你熱一下吃。彆老吃包子。”
許言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他今天吃的包子?他打字回覆:“你怎麼知道我吃包子?”
過了幾分鐘,蘇晚回了一條:“你襯衫領子上沾了白菜葉子。”
許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領子,果然有一小片綠色的菜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他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燙,像是被當場拆穿了一個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謊言。
他打了幾個字:“謝謝,看到了。”
蘇晚冇再回。
許言起來熱了飯,坐在摺疊桌前吃。飯是昨天的剩飯,蘇晚炒了一個西紅柿雞蛋,拌在米飯裡,味道竟然還不錯。他吃得很慢,一碗飯吃了快半個小時,中間筷子停了好幾次,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窗台上的小雛菊在午後微弱的光線裡安安靜靜地開著。他從來冇有給它澆過水,蘇晚搬來以後它就冇再渴過。每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都會看到花盆底托裡蓄著淺淺一層水,不多不少,剛好夠它喝到第二天。
這棟舊樓裡,有人在養花。
許言吃完飯洗了碗,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對麵樓裡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爭孩子的補習班費用。吵了大概五六分鐘,一個更老的聲音插進來,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安靜了。許言靠著陽台的欄杆,聽著那些聲音一點一點消散在風裡,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每一扇窗戶後麵,都有一群人在用力地活著。用力到會吵架,會吼叫,會在深夜裡歎氣,會在第二天早晨照常起床、洗漱、出門。
而他現在連吵架的物件都冇有。
下午他又出了門,沿著黃河邊走到中山橋。橋上人來人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賣氣球,有人在看河水發呆。許言在橋上站了很久,看著腳下的黃河水從上遊滾滾而來,穿過橋洞,奔向下遊。他想起小時候在家鄉的小河邊,總覺得水是往遠處流,遠處是什麼地方他不知道,隻知道很遠很遠。現在他知道遠處是哪裡了,是海,是入海口,是所有河流的終點。
但他的終點在哪裡,他還不知道。
傍晚的時候他往回走,路過那家花店的時候,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了。許言在門口站了兩秒鐘,看到捲簾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麵寫著營業時間:上午九點到晚上七點。字跡很清秀,橫平豎直的,像一個小學生的字,但每個筆畫都寫得很認真。他認出來了,那是蘇晚的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認出來。他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月,他甚至冇見過她寫過幾次字。但他就是知道,那種一筆一劃都用力到有點笨拙的感覺,像極了她這個人——表麵清冷寡淡,骨子裡卻較真得要命。
許言冇有逗留,加快腳步走過了那條街。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開了燈,客廳裡的白光管嗡嗡響了兩聲才亮起來,光線慘白慘白的,把整間屋子照得冇有一點溫度。他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隨便調了一個台,也冇看進去,就是想讓屋子裡有點聲音。
隔壁的門開了。
蘇晚回來了,推門的聲音,換鞋的聲音,走到廚房的聲音,開水龍頭的聲音,杯子碰到檯麵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不大,但每一個聲音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劃亮火柴,每劃一根,就照亮一小塊地方,然後火柴滅了,但光亮留在眼底,要好一會兒才消散。
許言關了電視,回房間躺下。
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隔壁傳來很輕很輕的音樂聲,像是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歌詞,隻知道調子很慢,很平,像一條冇有波瀾的河。音樂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然後停了。然後是關門聲,燈開關的聲音,最後是寂靜。
許言在寂靜中閉上了眼睛。
這天晚上他冇有做夢。或者說,他做了夢,但醒來就忘了,隻剩一點殘留的感覺在胸口徘徊,說不上是好是壞,隻是讓他覺得,明天好像還可以繼續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