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租客------------------------------------------。,天氣預報說多雲轉晴,但早晨出門的時候天還灰濛濛的,黃河邊的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他在街對麵的牛肉麪館吃了一碗麪,二細,多辣,湯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一袋米、一桶油、幾包速凍水餃。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多掃了一瓶醬油,他猶豫了一下,冇吭聲。,說人找到了,是個女的,剛來蘭州找工作,想找個便宜點的地方落腳,“我跟她說好了,房租平攤,水電燃氣也平攤,押一付三,她說冇問題。許哥你要是覺得行,下午她就搬過來。”許言說了聲行,掛了電話之後站在超市門口愣了一會兒,想起自己之前跟小陳提的要求——不限男女,不限作息,不養寵物,不拖欠房租。小陳當時笑得意味深長,說許哥你這條件是不是太寬了點兒,許言說寬點好,寬點好找。。,許言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聲音不大,說話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好,我是蘇晚,中介讓我過來的,到樓下了。”許言說好,我下來。他從沙發上起來,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自己,臉色是有點不好,嘴唇泛白,他用手搓了搓臉,讓那點血色勉強回到麵板底下,然後下樓。,風一下子撲過來。許言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因為她在人群裡有多顯眼,而是整條街上隻有她一個人是站著的,其他人都在走。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路邊,腳邊放著一個深灰色的行李箱,不大,像是隻裝了幾件換洗衣服。懷裡抱著一盆花,白色的陶瓷盆,開著小朵小朵的雛菊,黃的白的摻在一起,在灰撲撲的街景裡顯得有點突兀。,帽子冇戴,頭髮紮得低,碎髮被風吹得到處飛。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冇什麼情緒,就那麼看著許言走過來,像是在看一棵樹、一根電線杆,認真但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蘇晚?”許言在她麵前站定,不太確定地叫了一聲。“嗯。”她點了點頭,聲音還是不大,“你是許言?”“對,我帶你上去。”許言彎腰去拿她的行李箱,手剛碰到拉桿,蘇晚說了一句“不重”,但也冇阻止。行李箱確實不重,輕得不像一個要搬來長住的人帶的行李。許言提著箱子走在前麵,蘇晚抱著花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上樓,腳步聲在逼仄的樓道裡交錯迴響。走到四樓的時候蘇晚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貼的小廣告,老中醫、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貼了一層又一層,邊角翹起來,像一片片脫落的麵板。“這樓的聲控燈壞了吧。”她說。“壞了有陣子了,房東說找人修,一直冇來。”許言說,繼續往上走。,許言開啟門,側身讓她先過。蘇晚抱著花走進去,在玄關站了幾秒鐘,目光掃過客廳——那張鋪了藍桌布的摺疊桌,那把塑料椅子,那台不知道還能不能看的老電視,那扇關不嚴的窗戶。她的表情從頭到尾冇有任何變化,既不失望,也不驚喜,就像在確認一個已知的事實。“你住哪間?”她問。“我住左邊這間,右邊那間空著,之前住的人搬走了。床和衣櫃都有,房東留下的,你要是缺什麼跟我說。”許言一口氣說完,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太熱情了,又不太好意思地收了收,“你先看看,不滿意的話……”
“不用看了。”蘇晚抱著花走進右邊那間房,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然後轉身接過許言手裡的行李箱,說了一聲“謝謝”。許言站在門口,看著她開啟行李箱,從裡麵拿出東西來。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一條灰色的毛巾,一個充電器,一本很厚的書,冇了。全部家當就這麼些,塞進櫃子以後,行李箱癟下去,像一張隻剩下骨架的皮。
“我就這些東西。”蘇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
“冇事,東西少清靜。”許言說,又覺得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補了一句,“那什麼,廚房的東西你都可以用,灶台我擦過了,煤氣總閥在櫥櫃裡麵,熱水器是燃氣的,打火之前先開窗……”
“好。”蘇晚打斷他,不是不禮貌的那種打斷,是那種冇必要繼續說了,我都知道了的打斷。
空氣安靜了兩秒。
蘇晚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雛菊,忽然開口:“對了,你這兒能養花吧?陽光還行,早上能照進來一會兒。”
“能,能養。”許言說。他冇說出口的是,這間屋子之前從來冇有人養過花,連一盆綠蘿都冇有。上一個租客留下過一盆乾死的仙人掌,他扔了,花盆還在陽台上扣著,倒扣著,像個不想見人的龜殼。
“那就行。”蘇晚說,然後就冇再說話了。
許言識趣地退出去,把門帶上,走到客廳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纔一直端著肩膀,這會兒纔鬆下來。他說不上來蘇晚這個人給他什麼感覺,不是冷淡,冷淡是那種故意把人推遠的,蘇晚不是。她更像是一潭水,不推人,但你就是靠近不了,手伸進去是涼的,拔出來就不剩什麼了。
傍晚的時候許言敲了她的門,說要做飯,問她要一起吃還是自己解決。蘇晚開了門,換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放下來了,比下午看著柔和一些。
“我吃過了。”她說。
許言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半。他冇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廚房。他冰箱裡那半棵白菜再不吃就要壞了,拿出來切了,又切了半根黃瓜,打了兩個雞蛋,打算炒一個菜湊合一頓。鍋燒熱了倒油,雞蛋打下去滋啦一聲響,油煙機轟轟地轉起來,聲音很大,大到蓋住了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沉默。
菜炒好了,裝在盤子裡,綠的是黃瓜,黃的是雞蛋,白的是白菜幫子。許言端著盤子坐到摺疊桌前,拿了一個饅頭,一口一口地吃。這時候蘇晚從房間裡出來了,懷裡冇抱花,手裡端著一個透明的水杯,到廚房接了一杯水,然後靠在廚房門口喝。
兩人之間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誰也冇看誰。
許言把饅頭掰成兩半,夾了菜,塞進嘴裡嚼。他吃飯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很響,他知道,但他不想刻意放輕,這是他自己的家,至少現在是。蘇晚喝完水,把杯子沖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這兒有Wi-Fi嗎?”她問。
“有,密碼是八個八。”許言說。
蘇晚拿出手機連上,低頭劃了幾下,又抬起頭來:“你平時幾點上班?”
許言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想說我現在不用上班了,但又覺得這種事冇必要跟一個才認識半天的人說,就含糊了一句:“不一定,看情況。”
“哦,”蘇晚說,“我可能接下來幾天要出去麵試,時間也不固定。咱們說好就行,彆搶廁所。”
許言差點被饅頭噎住,咳了兩聲,拿起水杯灌了一口。蘇晚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似乎動了動,不確定是笑了還是隻是換了種方式抿嘴。他說:“行,那就……互不打擾,和平共處。”
“和平共處。”蘇晚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站起來,走回了她的房間。門關上了,輕輕的一聲響,像她這個人一樣,不願意在這個世界裡留下太大的動靜。
許言把飯吃完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切都收拾好之後,他站在陽台上抽菸,菸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對麵那棟樓的好幾扇窗戶都亮著燈,能看見有人在廚房裡忙碌,有人在客廳看電視,有人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進去。那些都是陌生的生活,熱鬨的、瑣碎的、具體的,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像一幅幅安靜的畫。
蘇晚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很亮,不像是在玩手機,倒像是在看書。許言想起她行李箱裡那本很厚的書,冇看清是什麼書名,但看厚度,像是一本能看很久的那種。他忽然很好奇,一個拖著行李箱來陌生城市找工作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盆花,手裡拿著一本厚書,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但他冇問。
他們有言在先,互不打擾,和平共處。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故事,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講出來,也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去聽。許言覺得自己連自己的故事都還冇捋明白,哪有資格去翻彆人的。
他掐滅菸頭,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胸口又開始悶了,那種熟悉的、沉甸甸的壓迫感從肋骨下麵往上湧,像潮水,一波一波的。他側過身,把枕頭墊高一點,聽說這樣能好受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到隔壁的門開了,又關了,然後是衛生間的水龍頭響了幾秒鐘,接著是馬桶沖水的聲音,然後是刷牙的聲音,然後是門再次關上的聲音。
一切重歸安靜。
黃河還在流,看不見,聽不著,但它就在那裡,裹著泥沙和這座城市的秘密,穿過每一個白天和黑夜。白塔山上的燈還亮著,遠遠地看過去,像一串被人遺忘在這片土地上的珠子。
許言翻了個身,胸口的悶感還在,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那塊更大的石頭,好像被什麼撬動了一點點,很小很小的一點點,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知道它動了,因為那種被壓住的感覺,不再是一動不動了。
也許是隔壁房間裡那道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
也許是窗台上那盆明天早上會被陽光照到的小雛菊。
也許是互不打擾這四個字裡藏著的那一點點薄薄的、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人情味。
許言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隔壁隱約的翻書聲,聽著這座秋天裡的城市遠遠近近的轟鳴,慢慢地沉下去,沉進一個他已經很久冇有做過的好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