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會計師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周晚正在擦客廳的落地窗。
手機震動,她點開查詢頁麵——通過。
她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是手指微微收緊,繼續擦窗。
“喂!”蘇晴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刻意的不耐煩,“成績出來了吧?過了沒?”
周晚轉過身,低著頭:“...過了。”
蘇晴心裏“哦耶”一聲,臉上卻擺出嫌棄的表情:“僥幸而已!肯定是題目簡單!”
但晚飯時,桌上多了一道鬆鼠鱖魚——蘇晴最愛吃的菜。
“慶祝一下。”周晚小聲解釋,“謝謝蘇小姐這段時間的...收留。”
蘇晴筷子頓了頓,哼了一聲:“別以為這樣我就對你改觀了!”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蘇晴的“刁難”越來越敷衍。
她“命令”周晚每天抽兩小時看書,理由是“別到時候考不上丟我的人”;她“強迫”周晚穿她那些隻穿過一次的名牌衣服,理由是“保姆穿得太寒酸影響我家形象”;她甚至“要求”周晚陪她去參加商業晚宴,理由是“需要個拎包的”。
晚宴上,裴彥自然也來了。
他看到周晚穿著香奈兒套裝安靜地站在蘇晴身後,眉頭微皺。
“周晚,過來。”他招手。
周晚遲疑地看向蘇晴。
蘇晴卻揚起下巴:“她現在是我的保姆,裴彥哥哥有事跟我說就行。”
裴彥眼神沉了沉,但沒說什麽。
趁蘇晴與人寒暄時,周晚去露台透氣,裴彥跟了出來。
“在蘇家過得怎麽樣?”他問。
“很好,蘇小姐對我...很照顧。”周晚低著頭,一如既往的溫順。
裴彥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似乎變了些。”
周晚心裏一凜,麵上卻露出困惑的表情:“變了?我...我還是我啊。”
“是嗎。”裴彥不置可否,“蘇晴性格單純,你別把她帶壞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周晚乖巧點頭,手心卻滲出冷汗——裴彥起疑了。
晚宴結束回家的車上,蘇晴憋了一路的話終於爆發:
“他什麽意思?什麽叫‘別把你帶壞’?說得好像你是什麽心機女似的!”
周晚看著窗外飛逝的夜景,輕聲說:“也許他說得對呢。”
“什麽?”蘇晴沒聽清。
“沒什麽。”周晚轉過頭,露出一個柔弱的笑,“今晚謝謝蘇小姐替我解圍。”
蘇晴撇撇嘴:“誰替你解圍了!我隻是不想讓裴彥哥哥覺得我連個保姆都管不住!”
但她的手卻悄悄握緊了。
那天晚上,蘇晴失眠了。
她想起周晚說“裴先生從來沒誇過我”時的表情,想起她安靜看書的樣子,想起她即便被自己“刁難”也從不抱怨,甚至總能在細節處照顧自己...
她真的隻是裴彥記憶裏那個溫柔母親的“替代品”嗎?
第二天一早,蘇晴頂著黑眼圈下樓,發現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周晚卻不在。
餐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蘇小姐,我去圖書館查資料,中午回來做飯。粥在鍋裏保溫,記得吃。」
蘇晴盯著那張紙條,上麵字跡清秀工整。
她突然抓起車鑰匙衝出門。
市圖書館,經濟類閱覽區。
蘇晴找到周晚時,她正坐在角落,麵前攤著五六本厚重的金融法律書籍,手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思維導圖和批註。
而她正在看的那頁,標題是「企業並購中的反收購策略與法律漏洞」。
蘇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悄聲走近,站在周晚身後看了足足五分鍾。
周晚完全沒察覺,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偶爾停下來思考,眼神銳利專注——那是蘇晴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冷靜、銳利,像潛伏在草叢中的獵豹。
“你看這個做什麽?”蘇晴終於開口。
周晚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合上筆記本,轉頭時臉上已經掛上慌亂:“蘇、蘇小姐?你怎麽來了?我、我就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需要做這麽詳細的並購策略分析?”蘇晴盯著她,“而且你標注的這些法律條款——全是裴氏集團近年來並購案中用過的。”
空氣死寂。
周晚臉上的慌亂漸漸褪去。
她靜靜看著蘇晴,良久,輕聲問:“蘇小姐打算告訴裴先生嗎?”
蘇晴沒說話。
兩人對視著,閱覽區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翻書的聲音。
最終,蘇晴拉開椅子坐下,壓低聲音:“裴彥知道你在研究這些嗎?”
“他不需要知道。”周晚的語氣平靜無波,“就像他不需要知道,他母親真正的死因不是病逝,而是發現丈夫出軌後抑鬱症發作,從裴家老宅的露台跳了下去——就在他十歲生日那天。”
蘇晴倒吸一口涼氣。
這件事是裴家絕密,連她父親都隻是隱約聽說過“裴夫人死得不太光彩”,具體細節一無所知。
“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周晚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悲傷,“因為那天我也在裴家老宅——我是裴夫人資助的孤兒院的孩子,那天被邀請去參加生日會。我親眼看見她站在露台上,穿著最喜歡的旗袍,像一片落葉般飄下去。”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裴彥一直以為他母親是病逝的,裴家所有人都在瞞著他。而他把我留在身邊,不過是因為我長得像他母親年輕時——不是容貌像,是那種柔弱、需要保護的氣質像。他想在我身上,複活那個永遠溫柔、永遠不會離開他的‘母親’。”
蘇晴覺得渾身發冷。
她想起裴彥看周晚的眼神,想起那些“藏品”般的掌控,想起他對周晚所有努力的不屑一顧...
那不是愛,甚至不是喜歡。
那是一種病態的執念。
“所以你要報複他?”蘇晴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報複?”周晚搖搖頭,“不。我隻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什麽東西?”
周晚沒有回答。
她重新翻開筆記本,指尖劃過那些複雜的金融圖表和法律條文,輕聲說:“蘇小姐,你父親蘇氏集團三年前參與城西地塊競標,因為裴氏突然抬價而損失慘重,對吧?”
蘇晴猛地睜大眼睛:“你怎麽——”
“我還知道,裴氏之所以能精準抬價,是因為提前拿到了你父親的底價。”周晚抬起頭,眼神清澈卻銳利,“泄密的人,是你父親最信任的副手,現在已經是裴氏旗下子公司的總經理了。”
蘇晴如遭重擊。
這件事父親從未對外說過,隻在家裏喝醉時提過一次,第二天就嚴厲警告她不許外傳。
“你...你到底是誰?”蘇晴聲音發顫。
周晚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這個總是低著頭、怯生生的女孩,此刻站得筆直,眼神平靜而堅定。
“我是一個孤兒,一個清潔工,一個被裴彥圈養的‘替代品’。”她輕聲說,“但同時,我也是三年前以全國第五名成績考入A大金融係、卻因‘意外’失去入學資格的人;是裴氏集團慈善基金會‘遺漏’的資助物件;是花了三年時間,摸清裴氏每一個漏洞的...複仇者。”
她看向蘇晴,眼神複雜:“蘇小姐,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現在就去告訴裴彥,你會得到他的感激,甚至可能因此讓他多看你一眼。”
“二呢?”蘇晴聽見自己問。
“二是幫我。”周晚伸出手,掌心向上,“作為回報,我會讓裴氏把吞掉蘇氏的東西,連本帶利吐出來。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而且你可以親眼看到,那個把你當不懂事小女孩、把深愛他的女人當替代品、把商場對手趕盡殺絕的裴彥,從神壇上跌下來的樣子。”
閱覽區的鍾滴答作響。
蘇晴看著周晚伸出的手,想起父親提起那場競標失敗時灰敗的臉色,想起裴彥永遠高高在上的姿態,想起自己這些年像個小醜一樣圍著他轉...
她深吸一口氣,握住了那隻手。
“需要我做什麽?”
周晚笑了,那是蘇晴認識她以來,第一個真誠的、不帶怯懦的笑容。
“首先,”她說,“幫我弄到裴氏下週董事會的旁聽資格。”
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
而一場無聲的風暴,已在裴氏帝國的最深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