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晴的認知裏,周晚是那種被生活磨礪得無所不能的“窮人家孩子”,吃苦耐勞,精打細算,生存技能點滿。
而她自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離了傭人和信用卡可能活不過三天的“大小姐”。
直到那次蘇家的別墅區因為市政施工,臨時停電停水一整天。
起初蘇晴還沒當回事,躺在沙發上抱怨物業,指揮周晚去檢查電路,打電話催問恢複時間。周晚默默處理好,然後去儲物間翻找。
當周晚從儲物間搬出一個落滿灰塵、但儲存完好的野營用小型燃氣爐,以及幾罐固體酒精,並變魔術般找出幾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一些耐儲存的食材(掛麵、雞蛋、火腿、罐頭)時,蘇晴瞪大了眼睛。
“你…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
“搬進來不久就留意了,”周晚一邊熟練地架起爐子,一邊平靜地回答,“有備無患。蘇小姐,您晚上想吃湯麵還是拌麵?”
蘇晴看著她在漸漸昏暗的天色中,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用那小爐子燒水、煮麵、煎蛋,動作麻利,井然有序,彷彿停電停水不過是換個地方野餐。
麵煮好,甚至還用最後的餘熱衝了杯速溶湯。簡單的食材,卻散發著令人安心的香氣。
那一刻,蘇晴對周晚“生活全能”的認知達到了頂峰。
但很快,她就發現了周晚的“盲區”。
因為無聊,蘇晴開啟手機裏快取好的綜藝節目外放,邀請周晚一起看。節目裏明星們在玩一些需要快速反應和身體協調的遊戲,笑料百出。
蘇晴笑得前仰後合,周晚卻坐在一旁,表情有些…茫然。她似乎不太能理解那些刻意的搞笑梗,對明星們的互動也顯得有些疏離。
當蘇晴指著螢幕裏一個當紅偶像問她“帥不帥”時,周晚仔細看了看,認真回答:“五官比例符合三庭五眼的標準,但下頜線不如裴先生清晰。”
蘇晴:“……” 誰問你這個了?!她試探性地問周晚平時看不看電影、追不追劇、聽什麽音樂。
周晚的回答是:偶爾看紀錄片,劇集太耗時,音樂聽得雜,但主要是為了學英語或放鬆時當背景音。
“那你閑暇時間都幹嘛?” 蘇晴不可思議。
“看書,做題,或者…發呆。”周晚想了想,補充道,“以前在裴先生那裏,會研究菜譜,或者幫他整理資料。” 她說“整理資料”時,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蘇晴忽然意識到,周晚的世界,在遇到她之前,可能貧瘠得隻剩下“生存”和“目標”。
她沒有普通女孩的娛樂,沒有閨蜜間的八卦,沒有對時尚潮流的追逐,甚至可能沒有“喜歡”或“討厭”某樣純粹無用的東西的自由。
她的時間被學習和謀生填滿,她的喜好被裴彥的期望塑造,她的娛樂…或許根本不存在。
這認知讓蘇晴心裏有點發悶,又有點說不清的、想改變什麽的衝動。
電來了之後,蘇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強行把周晚拉到家庭影院室,塞給她一大桶爆米花,播放了一部經典的、充滿笑點和溫情的閤家歡動畫電影。
起初周晚坐得筆直,看得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分析任務。但漸漸地,隨著劇情推進,蘇晴偷偷瞥見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和偶爾被搞笑情節逗得肩膀輕顫的樣子。電影放到感人處,光影明明滅滅映在周晚臉上,蘇晴甚至看到她飛快地、不動聲色地用手指蹭了一下眼角。
電影結束,周晚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挺好看的。”
“是吧!”蘇晴有點得意,又有點莫名的酸楚。
她拉著周晚,開始滔滔不絕地“補課”,從電影到音樂,從網紅店到社交媒體上的流行語,試圖將周晚拉入這個五彩斑斕的、屬於普通年輕女孩的世界。
周晚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聽,偶爾提出一些讓蘇晴哭笑不得的問題(比如“為什麽這個表情包代表這個意思?”),但眼神裏漸漸多了些好奇和光彩。
而蘇晴也發現了周晚另一麵的“生活白癡”。
比如,她對很多護膚品、化妝品的功效和天價價格表示無法理解(“這瓶小東西為什麽能換一台空調?”);她對蘇晴衣帽間裏那些需要特殊護理的昂貴麵料束手無策,差點把一件真絲襯衫洗壞;她甚至對最新款的智慧手機很多娛樂功能都不熟悉。
“你以前都不用手機娛樂的嗎?”蘇晴驚詫。
“用,”周晚老實地拿出她那部螢幕有裂痕的舊手機,“主要用來看資料、查單詞、記備忘錄。遊戲太費時間,社交軟體…沒什麽可說的。”
蘇晴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兩人之間那道鴻溝的本質:並非僅僅是貧富,更是成長軌跡和生命重心的截然不同。
蘇晴的世界寬廣而輕盈,充滿了各種體驗和選擇;而周晚的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隻有一條狹窄的、必須拚命向上攀爬的繩索。
這個發現,沒有讓蘇晴看輕周晚,反而讓她心中那份複雜的情感裏,多了更多的尊重,以及一種強烈的、想要分享和“帶她看看”的**。
她們開始形成一種奇特的互補。周晚教會蘇晴一些最基礎的、卻被她忽略的生活常識和危機處理能力;而蘇晴則像個興致勃勃的向導,拉著周晚嚐試各種“無用”的快樂,帶她吃好吃的,給她講圈子裏的八卦,周晚聽得認真,偶爾還能犀利點評,讓蘇晴大笑。
在一次蘇晴第N次試圖給周晚卷頭發失敗,兩人頂著一頭亂發和化妝棉在鏡子前笑作一團後,蘇晴忽然停下來,看著鏡子裏周晚難得開懷大笑、毫無陰霾的臉,脫口而出:“周晚,你這樣多好看。比你平時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好看一百倍。”
周晚的笑容慢慢收斂,但眼底的暖意沒有消失。
她看著鏡子裏站在自己身後、毫無大小姐形象的蘇晴,輕聲說:“蘇小姐,你這樣也挺好的。比…比我想象中好。”
“想象中?你想象我什麽樣?”蘇晴挑眉。
“驕縱,任性,不食人間煙火,眼裏隻有…裴先生。”周晚頓了頓,誠實地說。
“那現在呢?”
周晚想了想,嘴角又彎起一個小小的、真實的弧度:“現在…是驕縱,有點任性,但…心腸很好,很鮮活,也很…可愛的蘇小姐。”
“誰可愛了!”蘇晴瞬間臉紅,作勢要打她,心裏卻像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絲陌生的、柔軟的甜。
兩人在打鬧中,某種堅冰徹底消融。她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或忽視的那部分世界,也看到了標簽之下,那個鮮活、複雜、正在努力生長著的真實的“人”。
這段“同居”的日子,始於一場充滿敵意和算計的“下馬威”,卻意外地成為了她們互相發現、互相修補、甚至互相救贖的旅程。
它為日後她們能結成牢固同盟,共同麵對風浪,埋下了最重要的基石——不是利益,而是理解和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