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一直以為周晚是那種沒有情緒、永遠低眉順眼的木頭美人。直到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被窗外的炸雷驚醒,口幹舌燥,決定下樓喝水。剛走到二樓樓梯口,卻聽見一樓客房裏傳來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啜泣聲。
聲音很輕,在隆隆雷聲的間隙裏幾乎微不可聞,但在寂靜的深夜裏,又顯得格外清晰和…脆弱。
是周晚。
蘇晴的第一反應是驚訝,然後是莫名的煩躁。哭什麽哭?住著我的大房子,吃著我的用著我的,裴彥哥哥也沒來找麻煩,有什麽好哭的?裝可憐給誰看?
她本該轉身回房,但鬼使神差地,她放輕腳步走下樓梯,停在周晚的客房門外。
門沒關嚴,透出一條縫。蘇晴從門縫看進去——周晚沒開大燈,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小燈。
她蜷縮在床角,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鐵皮盒子(蘇晴後來才知道那是她的“百寶箱”),臉埋在膝蓋裏,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她哭得沒有聲音,隻有劇烈的抽噎,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深夜獨自舔舐傷口。床頭攤著幾本厚重的書籍和寫滿筆記的稿紙,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小片。
這絕不是偽裝。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在任何人麵前展露的悲傷。
蘇晴愣住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晚。白天那個逆來順受、安靜做事、偶爾在裴彥麵前才會露出怯懦一麵的女孩,此刻看起來那麽小,那麽無助,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想起周晚白天還在廚房裏,仔細地幫她將芒果切成整齊的小方塊,因為自己隨口提了句想吃楊枝甘露。也想起她蹲在花園裏,耐心地給一株染了蚜蟲的玫瑰一片片葉子擦拭,因為那是蘇晴媽媽生前種的。
她真的…隻是在“工作”嗎?
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忽然變成了更複雜的情緒,夾雜著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蘇晴轉身,沒有驚動周晚,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又拿了一盒自己囤著的、據說能舒緩情緒的花草茶包,用熱水泡開。
然後,她端著水杯,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裏麵的哭聲驟然停止,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
過了幾秒,周晚纔開啟門。她已經迅速擦幹了臉,除了眼眶和鼻尖還有些紅,幾乎看不出哭過的痕跡,隻是眼神裏還殘留著一絲來不及藏起的倉惶和濕潤。
“蘇、蘇小姐?吵醒您了嗎?”她努力讓聲音平穩。蘇晴沒看她,徑直走進去,把溫水杯和花草茶放在床頭櫃上,語氣硬邦邦的:“打雷吵死了,下來找水喝,順便看看你死了沒。”
周晚:“……”
“這茶,助眠的,難喝,我不愛喝,賞你了。”蘇晴別過臉,指著那杯熱氣騰騰的花草茶,“趕緊喝了睡覺,明天還要做早飯呢!別頂著兩個黑眼圈嚇人!”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週晚那“麻煩”的悲傷。
“蘇小姐。”周晚忽然叫住她。蘇晴腳步一頓,沒回頭:“幹嘛?”
“…謝謝。”周晚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蘇晴背對著她,咬了咬嘴唇,丟下一句“誰要你謝”,逃一樣快步上了樓。
回到自己房間,蘇晴卻睡不著了。雷聲漸歇,雨點敲打著窗戶。她腦子裏反複回放著周晚蜷縮哭泣的樣子,以及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周晚永遠整潔到過分的房間,看書時近乎自虐的專注,對食物從不挑剔的珍惜,還有…她提起裴彥時,眼底那瞬間熄滅的光。
她不是沒有情緒的木頭。她的情緒,隻是被層層包裹,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幾天後,蘇晴在商場“偶遇”了幾個經常一起玩的塑料姐妹。她們聊著最新款的包包,抱怨著家裏的傭人笨手笨腳,然後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裴彥和周晚身上。
“聽說你把你那個‘情敵’弄回家當保姆了?”一個女孩擠眉弄眼,“蘇晴,你可以啊!這招夠狠!怎麽樣,是不是天天折磨她出氣?”
“肯定啊!看她那副小白花樣子就煩,晴晴肯定沒給她好果子吃!”另一個附和。
蘇晴本來正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聞言手指一頓。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妝容精緻、生活優渥、以他人痛苦為談資的女孩們,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和厭煩。
“折磨?”蘇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假笑,“有什麽好折磨的。她做飯挺好吃的,打掃也幹淨,比我之前請的那些專業保姆好用多了。物美價廉,懂嗎?”
塑料姐妹們愣住了,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
“不是…晴晴,你該不會心軟了吧?她可是想搶裴彥哥哥…”
“裴彥?”蘇晴打斷她,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他愛喜歡誰喜歡誰,關我什麽事?我又不是離了男人活不了。”
她拎起新買的包(其實是為了給周晚買那套貴得離譜的《註冊會計師考試全真題庫》而順便買的),站起身:“走了,我家保姆今天做了舒芙蕾,得趁熱吃。”
留下幾個麵麵相覷的塑料姐妹。
回家路上,蘇晴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心裏那點因“背叛”了姐妹團而產生的小小叛逆,很快被一種更清晰的認知取代。
她和周晚,不知從何時起,似乎共享了一個秘密。一個關於夜晚的淚水、關於偽裝的堅強、關於彼此心照不宣的、笨拙的關懷的秘密。這個秘密,將她與那些浮於表麵的“朋友”隔離開來,也將她和周晚,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聯結在了一起。
她不再僅僅把周晚看作“情敵”或“保姆”。那個標簽開始鬆動、剝落,露出底下更複雜、也更真實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