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蘇家的第一週,蘇晴單方麵宣佈了一場針對周晚的“廚房戰爭”。
起因是她無意中聽到父親蘇明遠在電話裏誇讚:“晴晴最近懂事不少,家裏的飯菜都更合胃口了,是你新請的廚子?”
蘇晴對著電話嗯嗯啊啊敷衍過去,掛了電話就衝進廚房,對著正在擇菜的周晚瞪眼:“誰讓你做菜做得那麽好吃的?!我爸都誤會是請了專業廚師了!”
周晚正專注地將西芹的筋一絲絲撕掉,聞言茫然抬頭,濕漉漉的眼睛裏寫著無辜:“我…我做錯了?是味道不好嗎?”
蘇晴一噎,那句“太好了”怎麽也說不出口。她怎麽能承認這個“情敵”做的菜,竟讓她這個吃慣了米其林的大小姐,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飯點?
“哼!”蘇晴強行挽尊,“就是…就是太一般了!毫無新意!每天就那幾樣,我吃膩了!”
周晚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翠綠的菜梗,聲音更小了:“對不起,蘇小姐。我看冰箱裏有什麽就做什麽了…那您想吃什麽?我可以學。”
蘇晴本想隨口說幾道複雜的法餐或分子料理刁難她,但話到嘴邊,看著周晚洗得發白的手指和微微泛紅的指尖(大概是處理食材弄的),又莫名煩躁。
“算了算了!說了你也不會!”她甩手想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故作不耐煩地報了一串,“就…就番茄牛腩、菠蘿油條蝦、再加個蒜蓉西蘭花吧!要下飯的那種!”
這是蘇晴媽媽還在世時,心情好才會做的幾道家常菜,充滿了蘇晴童年回憶裏的煙火氣,並非什麽昂貴的菜式。
周晚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輕聲應下:“好的,蘇小姐。”
那天的晚餐,當這三道熱氣騰騰的菜端上桌時,蘇晴愣住了。
番茄牛腩的色澤紅亮,湯汁濃鬱,牛肉軟爛入味;菠蘿油條蝦的搭配酸甜開胃,油條酥脆,蝦仁Q彈;蒜蓉西蘭花碧綠爽口。無論是賣相還是飄散的香氣,都和她記憶裏的味道相差無幾,甚至…更誘人。
她沉默地坐下,吃了第一口牛腩,然後便停不下來了。米飯添了半碗,最後還忍不住用勺子刮幹淨盤底的湯汁。
周晚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自己碗裏的飯,偶爾抬頭看一眼蘇晴近乎“凶狠”的進食姿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看什麽看!”蘇晴察覺到她的目光,臉頰微紅,色厲內荏,“馬馬虎虎吧,比中午強一點。”
“嗯。”周晚溫順地應道,起身收拾碗筷。
“等等。”蘇晴叫住她,扭捏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明天還想吃這個。”
周晚動作一頓,背對著蘇晴,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又恢複成那副順從模樣:“好的,蘇小姐。”
這之後,廚房的“戰爭”似乎悄然停止了。蘇晴還是會每天“點菜”,語氣依舊頤指氣使,但點的都是些普通家常菜,偶爾還會抱怨“今天想吃清淡點”、“那個太油了”。
周晚則像一塊沉默的海綿,無聲地吸收著蘇晴所有挑剔和偶爾流露的、對某種味道的懷念。
她開始留意蘇晴吃飯時多夾了哪道菜,第二天那道菜的分量便會多一些。她發現蘇晴雖然嗜甜,但下午茶若配上太甜膩的點心會皺眉,便學會了調整糖分,或在旁邊放一小杯解膩的清茶。
蘇晴從未說“謝謝”,但會把自己隻穿過一兩次、嫌款式不夠新的名牌圍巾、手套“丟”給周晚,理由是“占地方”、“顏色我不喜歡了”。
周晚默默收下,洗幹淨,疊好。她知道這些東西價值不菲,也知道蘇晴那套“嫌棄說辭”有多笨拙。
直到有一次,蘇晴急性腸胃炎發作,上吐下瀉,半夜疼得臉色發白。家庭醫生來看過開了藥,囑咐要吃幾天清淡的流食。
第二天一早,蘇晴虛弱地下樓,以為又要麵對白粥鹹菜,卻看到餐桌上擺著一碗熬得米粒幾乎化開、卻點綴著細碎碧綠菜蓉和少許雞茸的粥,旁邊還有一小碟醃得恰到好處的嫩黃瓜,和一盞燉得清澈的蘋果湯。
“醫生說要清淡,但不能沒營養。”周晚將溫熱的毛巾遞給她,聲音平靜,“粥裏加了點山藥茸,對腸胃好。蘋果湯可以補充電解質。醃黃瓜很爽口,能開胃。”
蘇晴看著那碗明顯花了心思、絕非敷衍的粥,再看看周晚眼下淡淡的青黑,那句習慣性的挑剔忽然堵在喉嚨裏。
她默默地,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粥。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流進胃裏,奇跡般撫平了不適和煩躁。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這個她最初視為“情敵”、意圖“刁難”的女孩,正在用一種沉默而細致的方式,照顧著她。這種照顧,甚至超過了她那些用錢雇來的保姆、廚師,也超過了那些隻會說“多喝熱水”的塑料姐妹。
“喂,”蘇晴放下勺子,聲音有些啞,“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周晚正在擦拭料理台,聞言動作未停,隻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平靜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光。
“蘇小姐收留了我,”她輕聲說,語氣裏沒有諂媚,也沒有委屈,隻是陳述事實,“這是我的工作。”
蘇晴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心裏某個角落,那堵名為“情敵”和“階級”的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