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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阿寬編完了一個筐。
不是筐底,是整個筐。雖然歪歪扭扭的,邊也不齊,但能裝東西了。
他捧著那個筐,蹲在那兒看了半天,抬頭衝陳望笑。
“陳望哥,你看!”
陳望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這兒,”他指著筐幫上一處,“鬆了。”
阿寬湊過去看,撓撓頭。
“那我拆了重編?”
陳望說:“不用。下次注意。”
阿寬點點頭,把筐放在一邊,又開始編下一個。
狗子蹲在旁邊,手裡拿著根藤條,學著阿寬的樣子編。編了半天,編出一小截,歪得不成樣子。
他把那截藤條舉起來,給陳望看。
“叔,你看。”
陳望看了一眼。
“還行。”
狗子笑了,繼續編。
太陽升起來,照在三個人身上。暖烘烘的。
陳望眯著眼,看著那兩個人。
一個十七,一個四歲。一個編筐,一個學著編。
他站起來,往溪邊走。
想去洗把臉。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狗子呢?
剛剛還蹲在那,冇了。
陳望回頭,掃了一圈。
冇人。
他快步走回去。
“阿寬,狗子呢?”
阿寬抬起頭,愣了一下。“剛纔還在……”
陳望已經往外走了。
他走得快,眼睛四處掃。
“狗子!”
冇人應。
他往溪邊走。
走到溪邊,看見了。
狗子站在溪對岸,一動不動。
他對麵站著個人。
後爹。
陳望步子一頓,然後更快了。
他蹚過溪水,走過去。
後爹看見他,往後退了一步。
陳望走到狗子跟前,把他拉到身後。
狗子攥著他的衣角,手涼的。
陳望看著後爹。
後爹一個人,冇帶刀。但腰裡彆著個東西,鼓鼓的。
陳望說:“你來乾什麼?”
後爹盯著他,冇說話。
陳望說:“他跟你沒關係了。”
後爹開口了,聲音啞的。
“他是我兒子。”
陳望說:“你打他。”
後爹說:“我打我兒子,關你屁事。”
陳望看著他。
那眼神,後爹又往後退了一步。
但他冇走。
他從腰裡摸出個東西。
不是刀。是個布袋。他開啟布袋,從裡頭掏出一把東西,往地上一扔。
是幾塊銀子。
“我買的。”後爹說,“他娘收的。”
陳望低頭看了一眼。
又抬頭看他。
後爹說:“孩子還我,銀子歸你。”
陳望冇說話。
後爹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彆不識好歹。我後麵有人。”
陳望說:“誰?”
後爹說:“趙家的人。”
陳望愣了一下。
後爹看見他愣,來勁了。
“怕了吧?趙三你認識不?上次見過。他說了,有事找他。”
陳望想起那個人。臉黑,眼睛小,腰裡彆著銅牌。從番禺來的。
後爹說:“把孩子還我,這事就算了。不還,你自已掂量。”
陳望低頭看狗子。
狗子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冇哭。
陳望說:“你跟他走嗎?”
狗子搖頭,搖得很快。
陳望抬頭看後爹。
“他不走。”
後爹臉黑了。
“你他媽——”
話冇說完,他突然捂住臉,蹲下去。
一塊石頭掉在地上。
阿寬站在不遠處,手裡還舉著另一塊石頭。
“滾!”他喊,“聽見冇?滾!”
後爹捂著臉,站起來,血從手指縫裡流出來。
他瞪著阿寬,又瞪著陳望。
“你們……你們給我等著。”
他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指著陳望。
“趙家的人不會放過你!”
然後他跑了。
阿寬喘著氣,手裡的石頭還冇放下。
陳望走過去,從他手裡把石頭拿下來。
阿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陳望哥,我……”
陳望說:“冇事。”
狗子從陳望身後探出頭,看著後爹跑遠的方向。
“叔,”他說,“他會再來嗎?”
陳望說:“會。”
狗子低下頭。
那天晚上,陳望冇睡。
他坐在棚子外麵,看著月亮。
阿寬從棚子裡鑽出來,挨著他坐下。
“陳望哥,我白天那樣……是不是闖禍了?”
陳望說:“冇有。”
阿寬說:“他說趙家的人……趙佗的人。我聽人說過,他們殺人不眨眼。”
陳望冇說話。
阿寬等了一會兒,說:“要不……咱跑吧?”
陳望扭頭看他。
阿寬說:“帶狗子跑。跑遠點。進山。他們找不到。”
陳望說:“你跑嗎?”
阿寬愣了一下。
陳望說:“你娘埋在這。你跑了,誰給她燒紙?”
阿寬不說話了。
兩人坐著,都不說話。
月亮很大,照在地上白白的。
過了一會兒,棚子裡有動靜。
狗子爬出來,揉著眼睛。
“叔,我睡不著。”
陳望說:“過來。”
狗子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三個人坐成一排。
狗子說:“叔,白天那個人……是我後爹。”
陳望說:“嗯。”
狗子說:“他以前也打過我娘。”
陳望扭頭看他。
狗子低著頭,揪地上的草。
“他打我孃的時候,我躲在牆角。我不敢出去。”
阿寬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一下。
狗子抬頭看他。
阿寬說:“以後不用躲了。”
狗子看著他,又看看陳望。
“叔,你們會走嗎?”
陳望說:“不走。”
狗子說:“真的?”
陳望說:“嗯。”
狗子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天夜裡,陳望還是冇睡。
狗子和阿寬睡著了。他坐著,看著月亮。
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把刀。
鐵的。涼的。
他想起後爹說的話。
“趙家的人不會放過你。”
又想起那個叫趙三的人。臉黑,眼睛小,腰裡彆著銅牌。
他把刀攥緊了。
第二天,他去了營地。
找老劉頭。
老劉頭看見他,歎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會來。”
陳望說:“趙家的事。”
老劉頭點點頭,把他拉到一邊。
“聽說了。狗子他後爹去找趙三了。”
陳望說:“趙三在哪?”
老劉頭說:“番禺。但那邊有人傳話過來,說這事他們管了。”
陳望冇說話。
老劉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陳望,我跟你說實話。趙家的人,你惹不起。”
陳望說:“我知道。”
老劉頭說:“那你還管?”
陳望說:“管。”
老劉頭盯著他看,看了半天。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給陳望。
是個小布包。
“拿著。一點乾糧,路上吃。”
陳望愣住了。
老劉頭說:“帶著孩子跑吧。進山,躲一陣。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陳望看著那個布包,冇接。
“我不跑。”
老劉頭急了。
“你不跑等死?”
陳望說:“他娘埋在這。阿寬不會跑。狗子也不會跑。”
老劉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望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老劉頭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陳望說:“謝了。”
然後他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一邊走,一邊想。
趙家的人。趙三。後爹。
他想了很多。
但最後,他想的還是那句話。
“史祿讓你看著他們。”
他答應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個人。
不是後爹。不是趙三。是亢。
那個越人老頭。
他站在路中間,盯著陳望看。
陳望走過去,在他麵前站住。
亢開口了。還是那種生硬的秦話。
“你……惹麻煩了。”
陳望說:“你知道?”
亢說:“有人……告訴我。”
陳望說:“誰?”
亢冇回答。他看著陳望,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遞給陳望。
是個皮袋子。巴掌大,臟兮兮的。
“這個……給你。”
陳望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些乾草,還有幾塊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什麼?”
亢說:“藥。”
陳望說:“治什麼?”
亢說:“治……忘了。”
陳望冇聽懂。
亢說:“你……會活很久。活久了……會忘。吃這個……記得。”
陳望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袋子,又看著亢。
“你為什麼幫我?”
亢說:“以前……也有一個人。他幫過我。”
陳望說:“那個人呢?”
亢說:“走了。往南走。去……海邊。”
陳望說:“他還活著嗎?”
亢搖搖頭。
“不知道。”
陳望握著那個袋子,握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來,放進懷裡。
抬頭看亢。
亢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又說了一句。
“那個……趙家的人……你不用怕。”
陳望說:“為什麼?”
亢說:“他們……活不了太久。”
說完他走了。
陳望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裡。
風颳過來,有點涼。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把刀。
又摸到那個藥袋。
鐵的。涼的。還有那些乾草。
他不知道那個“以前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那個人去哪了。
但他知道,他得活著。
活著才能看著他們。
他往回走。
走得很快。
棚子裡,阿寬在編筐,狗子在旁邊看。
看見他回來,兩人抬起頭。
“叔!”
狗子跑過來。
陳望蹲下,看著他。
狗子眼睛亮亮的。
陳望說:“怕不怕?”
狗子想了想,說:“怕。”
陳望說:“怕還跟著我?”
狗子說:“跟著。”
陳望看著他。
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笑起來眯成一條縫。
像史祿。
陳望站起來。
阿寬走過來,站在旁邊。
“陳望哥,咱咋辦?”
陳望看著他們兩個。
一個十七,一個四歲。
都瘦。都冇了爹孃。
陳望說:“活著。”
阿寬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狗子也點點頭。
太陽升起來,照在三個人身上。
陳望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把刀。
鐵的。涼的。
但他握著,覺得有點熱。
(第八章完,約6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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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鉤子清單
鉤子
埋設方式
回收預期
後爹背後是趙三
後爹親口說出“趙家的人”
趙三下次出場
趙三說“這事他們管了”
老劉頭傳話
趙三線推進
亢給的藥
“治忘了”“活久了會忘”
陳望記性藥,貫穿
亢說“以前也有一個人”
往南走,去海邊
第六卷
亢說“趙家的人活不了太久”
預言
趙家結局
阿寬問“咱咋辦”
陳望說“活著”
強化主題
狗子說“怕還跟著”
狗子的選擇
深化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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