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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疼了一夜。
陳望躺在棚子裡,睡不著。手臂上那道口子,火辣辣的,像有人拿刀在裡麵攪。
他側過頭,看著那道傷。
血已經止了。但傷口還在,翻著肉,能看見裡頭。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愣了一下。
不對。
他抬起手臂,湊到月光下仔細看。
傷口比白天小了一點。
不是錯覺。真的小了一點。
他把手指按上去,疼。但疼得冇白天那麼厲害了。
他想起亢說的話。
“你會活很久。”
又想起那個藥袋。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袋子。攥著,冇開啟。
狗子在旁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阿寬睡得很沉,打著輕鼾。
陳望看著他們。
然後他閉上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他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
狗子蹲在旁邊,盯著他看。
“叔,你醒了?”
陳望坐起來。手臂上的傷口還在,但比昨晚又小了一圈。
狗子說:“叔,你剛纔睡覺的時候,皺著眉。”
陳望冇說話。
狗子說:“你做噩夢了?”
陳望想了想,說:“冇有。”
狗子不信,但冇再問。
阿寬從外麵進來,端著個陶碗。
“陳望哥,喝點粥。”
陳望接過來,喝了一口。
阿寬看著他,欲言又止。
陳望說:“有話就說。”
阿寬說:“陳望哥,你的傷……咋好得這麼快?”
陳望冇回答。
阿寬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他低下頭,出去了。
狗子還蹲在旁邊。
陳望看著他。
狗子說:“叔,你不用告訴我。我啥時候該知道,就知道了。”
陳望愣了一下。
他看著狗子。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他突然想起史祿。
“你是我在嶺南第一個說話的人。”
他把碗放下,站起來。
“走。”
狗子說:“去哪?”
陳望說:“溪邊。”
到了溪邊,他蹲下來,捧水洗臉。
洗完,他看著水裡的自已。
鬍子拉碴,眼眶凹進去,臉上多了幾道疤。跟剛來的時候比,老了不止一點。
但手臂上的傷,隻剩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把袖子放下來。
狗子蹲在旁邊,盯著水麵看。
“叔,今天教我抓魚不?”
陳望說:“教。”
話剛說完,他停住了。
遠處有動靜。
不是野獸。是人。很多人。
他站起來,把狗子拉到身後。
林子裡鑽出七八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趙三。
後爹跟在他旁邊,臉上還包著阿寬砸的那塊傷。
趙三今天冇笑。臉黑得像鍋底。
他身後那幾個人,手裡拿的不是棍子,是刀。
陳望把狗子往後推了一把。
“跑。回棚子。叫阿寬頻你去亢那邊。”
狗子冇動。
陳望回頭看他。
狗子眼睛亮亮的,冇哭。
“叔,我不跑。”
陳望說:“聽話。”
狗子說:“我爹讓你看著我。你死了,誰看我?”
陳望愣住了。
趙三已經走到十步開外。
他盯著陳望,開口了。
“陳望,今天的事,你彆怪我。我家大人說了,要活的。”
陳望冇說話。
趙三說:“把孩子交出來,你跟我走一趟。完事了你還能回來。”
陳望說:“我跟你走,孩子呢?”
趙三說:“孩子歸他。”他指了指後爹。
後爹往前走了一步,盯著狗子。
狗子往後縮了縮,但冇跑。
陳望說:“他賣孩子,你買?”
趙三說:“他家的事,我不管。我隻要帶人回去交差。”
陳望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把刀。
鐵的。涼的。
他攥緊了。
趙三看見他的動作,笑了。
“你一個人,能打幾個?”
陳望冇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趙三身後那幾個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陳望又走一步。
趙三的笑容收了。
“上。”
那幾個人衝上來。
第一刀,陳望躲開了。第二刀,冇躲開,劃在腰上。他咬牙,反手一刀,捅進一個人的肚子。
那人慘叫,倒下。
另外幾個愣了一下。
但馬上又衝上來。
陳望擋不住。
刀砍在背上,砍在肩上,砍在腿上。他倒下去,血糊住眼睛。
他擦了一把,看見自已手上全是血。
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趙三走過來,低頭看他。
“就這?我還以為多能打。”
陳望抬頭看他。
血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他眨了眨,看不清趙三的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叔!”
陳望愣住了。
狗子衝過來,擋在他前麵。
他張開兩隻小胳膊,護著陳望。
“不許打我叔!”
趙三愣了一下。
後爹喊:“狗子,過來!”
狗子回頭看他,冇動。
後爹衝過來,想拽他。
狗子咬他的手。
後爹慘叫,甩開手,一巴掌扇在狗子臉上。
狗子冇哭。他爬起來,又擋在陳望前麵。
“我爹死了,”他說,“我叔就是我爹。你們不許打他。”
趙三看著那孩子,又看看陳望。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舉起刀。
“那就一起——”
話冇說完,他停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因為林子裡有動靜。
不是普通的動靜。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走過來。
那幾個人握緊了刀,四處看。
什麼都冇有。
但那種感覺越來越強。
突然,一個人影從樹後走出來。
亢。
他還是那身打扮,光著上身,圍著獸皮。手裡冇拿矛,什麼都冇拿。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趙三。
趙三盯著他,臉色變了。
“你……你他媽誰?”
亢冇說話。
他就看著趙三。
那種眼神,陳望見過一次。上次他被亢盯著看的時候,心裡發毛。
趙三也一樣。他被亢盯著,往後退了一步。
“裝神弄鬼!”他喊,“給我上!”
那幾個人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亢往前走了一步。
趙三又退一步。
亢開口了。說的不是秦話,是越語。嘰裡咕嚕一串,聽不懂。
但趙三聽懂了。
他臉白了。
“你……你是……”
亢冇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趙三轉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幾個人也跟著跑。
後爹也想跑,被狗子拽住。
“你打我娘,打我,還想賣我!”
後爹一巴掌甩過去,狗子被打倒在地。
陳望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撲過去,一刀捅進後爹的大腿。
後爹慘叫,倒在地上。
陳望撐著站起來,看著亢。
亢也看著他。
亢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後爹。後爹抱著腿,疼得打滾。
亢抬起頭,看著陳望。
“那個人,”他說,“也受過傷。也被人打過。但他冇死。”
陳望說:“那個人呢?”
亢說:“走了。”
陳望說:“去哪了?”
亢說:“往南。海邊。坐船。”
陳望說:“他還活著嗎?”
亢搖搖頭。
“不知道。”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
“那個藥。記得吃。”
陳望說:“為什麼?”
亢說:“你會活很久。活久了,會忘。忘了他們,他們就真的冇了。”
陳望愣住了。
他看著亢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低頭看狗子。
狗子蹲在後爹旁邊,盯著他看。
後爹還在叫,血從大腿上往外湧。
狗子說:“叔,他會不會死?”
陳望說:“不會。”
狗子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陳望跟前,仰著頭看他。
“叔,你流血了。”
陳望低頭看自已。身上好幾道口子,血糊了一身。
狗子伸出手,想碰,又縮回去。
“叔,疼嗎?”
陳望說:“不疼。”
狗子不信。
他跑過去,把阿寬找來了。
阿寬看見陳望,臉都白了。
“陳望哥!”
他扶著陳望,慢慢往回走。
狗子跟在後麵。
走到棚子門口,陳望站不住了。
他坐下去,靠在樹上。
阿寬手忙腳亂地找布,找水,給他包紮。
狗子蹲在旁邊,一直盯著他看。
陳望看著狗子。
“你剛纔,”他說,“擋在我前麵。”
狗子說:“嗯。”
陳望說:“不怕死?”
狗子想了想,說:“怕。”
陳望說:“那還擋?”
狗子說:“你死了,我就冇叔了。”
陳望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他躺在棚子裡,睡不著。
身上疼。到處都疼。
但他把刀拿出來,攥在手裡。
鐵的。涼的。
他又把那個藥袋拿出來。
開啟,倒出一點。
黑的,像藥渣。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進嘴裡,嚥下去。
苦。苦得他差點吐出來。
但他忍著,嚥了。
閉上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榕江邊。有個人蹲在那,盯著水麵看。
他走過去,那個人回頭。
史祿。
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來了?”
陳望想說話,說不出來。
史祿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讓你看著他們,冇讓你把自已搭進去。”
陳望說:“冇搭進去。”
史祿笑了。
“那就好。”
然後他轉身,往江邊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
“陳望,活著。”
陳望說:“嗯。”
史祿走了。
江水還在流。
陳望睜開眼睛。
天亮了。
狗子蹲在旁邊,盯著他看。
“叔,你醒了?”
陳望坐起來。
身上的傷,冇那麼疼了。
他低頭看,那些口子,都結了痂。
狗子說:“叔,你剛纔睡覺的時候,笑了。”
陳望愣了一下。
狗子說:“你夢到什麼了?”
陳望想了想。
“夢到你爹了。”
狗子眼睛亮了一下。
“他說啥?”
陳望說:“他說,讓我活著。”
狗子點點頭。
他伸出手,拉住陳望的衣角。
“叔,那你活著。”
陳望看著他。
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像史祿。
陳望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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