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了回去。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後頸的麵板鬆垮地堆疊出褶皺。那個曾經把我扛在肩頭、一隻手就能拎起兩袋水泥的強壯男人,如今縮在舊沙發裡,像一片正在枯萎凋零的葉子。
心裡某個地方狠狠揪了一下。但我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轉身進了廚房。
洗菜,切菜,開火。油鍋劈啪作響,雞蛋液倒進去,迅速膨脹成金黃蓬鬆的一團。廚房的窗戶對著後麵另一棟樓的牆壁,距離很近,光線常年不足。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蓋過了客廳傳來的戲曲聲。
我一邊翻炒著鍋裡的西紅柿雞蛋,一邊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過著許多事。
我媽走得早,是我爸一個人把我和我哥林峻拉扯大。他冇什麼文化,在建築工地乾了一輩子體力活,硬是供我們倆都讀了大學。我哥爭氣,進了大公司,成了專案經理,常年在外奔波。我留在本地,做著一份收入普通的文職工作,圖個安穩,也方便照顧漸漸年邁的父親。
這幾年,我爸身體每況愈下。高血壓,糖尿病,心臟也出了問題。每次勸他去醫院,他都像頭倔驢,總說“冇事,老毛病,死不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危重。這次他咳得厲害,喘不上氣,幾乎暈倒在家裡,我才強行把他架到了社羣醫院。檢查結果出來,就是陳醫生今天給我的那張紙。
病危通知。
一個月。
鍋裡的菜快要糊了,我趕緊關火,手忙腳亂地盛出來。客廳裡,我爸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我衝出去,給他拍背,遞水。他咳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眼神都有些渙散。
那一刻,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我的腳踝。
(二)
晚飯我爸隻吃了小半碗米飯,幾筷子青菜,豬耳朵一塊都冇碰。他說冇胃口,胸口堵得慌。我收拾碗筷的時候,他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說要回房間躺會兒。
“我扶您。”我擦擦手過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擺擺手,腳步虛浮地挪向臥室。背影佝僂,睡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臥室門輕輕關上。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嗡聲。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對麵樓棟的窗戶裡亮起一盞盞溫暖的燈光。
我坐回沙發,拿起手機。螢幕亮起,鎖屏桌布是我去年帶我爸去公園看花展時拍的合影。他那時候精神還好,對著鏡頭笑出了一臉褶子。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懸在通訊錄“林峻”的名字上方。
撥過去?說什麼?
“哥,爸病危了,醫生說最多一個月。”
然後呢?他一定會立刻丟下手頭的一切趕回來。他那個專案正在關鍵期,聽說競標到了白熱化階段,投入了全部心血,成敗在此一舉。他今年剛升了總監,這個專案是他站穩腳跟的關鍵。上次通電話,他聲音裡的疲憊和緊繃隔著千裡都能感覺到。
如果現在告訴他……他必定方寸大亂。專案怎麼辦?團隊怎麼辦?他熬了那麼多夜,拚了那麼久,可能就因為這一個電話前功儘棄。
我爸會怎麼想?他那麼要強一輩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兒女。如果他知道自己成了兒子事業上的“絆腳石”,恐怕比病痛本身更讓他難受。
不。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我退出通訊錄,開啟了瀏覽器,指尖有些發抖地輸入“心衰四期 臨終關懷”“如何減輕晚期病人痛苦”。網頁彈出大量資訊,冰冷的醫學名詞,家屬經驗分享, hospice care 的介紹……一條條看下去,心一點點往下沉。
大多數描述都指向同一個終點:不可逆轉的衰竭,日益加重的痛苦,最後的時光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緻的護理。
我需要幫手,需要錢,需要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突髮狀況。但我不能叫我哥回來。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我盯著手機螢幕幽幽光芒時,悄然滋生、成型。
我點開了另一個APP,那是我很久冇用過的一個本地生活服務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