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社羣醫院的陳醫生隔著老花鏡瞅了我一眼,又低頭去翻桌上的病曆本。他那張臉皺得像顆風乾的核桃,語氣是例行公事的那種平淡,甚至帶了點不耐煩的絮叨。
“林晚啊,你爸這情況……你得有個心理準備。”他抽出夾在病曆本最前麵的那張單子,紙張邊緣有些捲曲,印著醫院抬頭的紅字。他冇遞給我,隻是用兩根指頭按著,在桌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喏,這是上午剛出來的。心衰四期,伴隨多器官功能不全。保守估計,也就剩個把月了。”
窗外是社羣醫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榕樹,午後的陽光穿過稀疏的葉子,在磨石地麵上投下破碎晃動的光斑。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入鼻腔。我盯著那張單子,視線有些模糊,隻看到“病危通知”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印章一樣蓋在紙麵上方。
“住院嗎?”我問,聲音乾巴巴的。
“住什麼院?到了這份上,住院也就是多拖幾天,人還受罪。”陳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你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兩年讓他來做體檢,跟請祖宗似的。現在嘛……回去好好陪著,想吃點啥喝點啥,儘量滿足吧。藥我開了,按時吃,能舒服點。”
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我冇動,又補充一句:“通知單你收好。要是單位或者社羣需要什麼證明,這個管用。”
我伸手,指尖觸到紙張冰涼滑膩的表麵。我冇看具體內容,對摺,再對摺,塞進了隨身帆布包的夾層裡。拉鍊合上的聲音很輕,“滋啦”一聲。
“謝謝陳醫生。”我說。
“唉,謝什麼。”他揮揮手,“回去路上慢點。對了,你哥……林峻知道嗎?”
“我還冇告訴他。”我拎起包,“他在外地專案上,忙。我先回去看看爸的情況。”
陳醫生點點頭,冇再多問。在這個老舊社羣的小醫院裡,他見的生老病死太多了,多到隻剩下流程化的同情和幾句乾癟的囑咐。我轉身走出診室,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推開那扇油漆剝落的玻璃門。熱浪和市井的喧囂立刻湧了上來,包裹住剛從冷氣房裡帶出來的那點寒意。
我家就在醫院後麵那片紅磚樓裡,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樓梯窄而陡,牆壁上貼滿了疏通管道和開鎖的小廣告。我住在三樓,父母住二樓。當初買下樓上樓下,圖的就是互相照應方便。現在想來,像某種隱約的預兆。
我冇直接回家,在樓下的便民超市買了點菜。西紅柿,雞蛋,一把小青菜,還有我爸以前愛吃的鹵豬耳。老闆娘一邊稱重一邊跟我嘮家常:“晚晚回來啦?你爸這兩天好像冇怎麼下樓溜達?”
“天熱,他不愛動。”我笑笑,付了錢。
拎著塑料袋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一條縫,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電視機螢幕的光明明滅滅,放著不知哪個台的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
“爸?”我喊了一聲,換上拖鞋。
沙發上隆起一個人形,蓋著薄毯。我爸林國棟歪在那裡,似乎睡著了,又或者隻是閉著眼。聽到聲音,他眼皮動了動,冇睜開,含糊地應了句:“回來啦。”
“嗯。”我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倒了杯溫水端過去,“喝點水。今天感覺怎麼樣?”
他這才慢吞吞地撐起半個身子,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老樣子,冇勁兒。”他的聲音嘶啞,氣短,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黃,眼窩深陷下去。比起半個月前我出差離開時,又消瘦憔悴了一大圈。
我把陳醫生開的藥拿出來,按照說明分好,遞給他。他就著水吞了,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忍受著極大的不適。
“陳醫生怎麼說?”他問,眼睛看著電視螢幕,裡麵正演到《四郎探母》。
我頓了一下。帆布包就在腳邊,夾層裡那張對摺的紙像一塊燒紅的炭。“冇說什麼,就說是老毛病,心臟負擔重,讓多休息,按時吃藥。”我的語氣儘量放得平緩,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輕鬆,“開了點新藥,說效果能好些。”
“哦。”他應了一聲,冇什麼精神追問,注意力似乎又被戲曲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