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
第一縷晨曦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金線。
蘇沐雪眼睫輕顫,緩緩睜開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
還有……一個陌生的懷抱。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驚懼,屈辱,然後是被子下的秘密,掌心的灼熱筆畫,以及那雙在黑暗中清明得可怕的眼睛。
【將】【計】【就】【計】。
她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縮在葉天懷裡,像隻受驚的貓。
他的手臂有力地環著她,呼吸平穩悠長,似乎睡得很沉。
可蘇沐雪知道,他沒有。
這個男人,從回到葉家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從未真正睡著過。
他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狼,披著溫順的羊皮,耐心地等待著狩獵的時機。
而她,是他選定的……同謀?
蘇沐雪的心跳有些亂。
她悄悄抬眼,細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棱角分明,眉眼深邃。
睡著時,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淡去不少,顯出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青澀。
可一想到他昨晚在監控下的表演,和那無聲的口型——“相信我”,她就一陣心悸。
他到底是誰?
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怎麼會有這等心機和城府?
彷彿察覺到她的注視,葉天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漆黑如墨,沒有半點剛睡醒的迷濛,隻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靜。
蘇沐雪呼吸一滯。
葉天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指,輕輕放在自己的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某個角落。
監視器。
無處不在。
他依舊抱著她,姿態親昵,手臂卻在她背後,用指關節輕輕敲擊。
是摩斯密碼。
蘇沐雪在家族的精英教育中學過這個。
【彆怕。】
【看戲。】
她的身體依舊僵硬,但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卻莫名其妙地落回了原處。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和依賴。
“早安。”
“早。”
葉天的聲音低沉,帶著磁性。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動作自然地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起床了,懶貓。”
“今天,有好戲看。”
他的語氣溫柔寵溺,但蘇沐雪聽出了那溫柔之下,潛藏的冰冷殺意。
是的。
殺戮,要開始了。
……
葉家的餐廳,大得像個小型宴會廳。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中西式早點。
葉南天坐在主位,手持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閉目養神。
他穿著一身白色練功服,麵色紅潤,氣息沉穩,絲毫看不出已是耄耋之年。
趙雅蘭坐在他下首,端莊優雅,正小口喝著燕窩粥。
她看到葉天牽著蘇沐雪的手走進來,臉上立刻綻放出慈愛的笑容。
“天兒,沐雪,快來坐。”
“昨晚睡得好嗎?”
這話問得彆有深意。
蘇沐雪的臉頰“唰”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地想抽出手,卻被葉天握得更緊。
葉天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澀和滿足,他撓了撓頭,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爺爺早,媽早。”
“睡得……挺好的。”
他拉著蘇沐雪坐下,體貼地為她佈菜,夾了個水晶蝦餃放進她碗裡。
“多吃點,你太瘦了。”
葉南天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滿意。
很好。
看來昨晚的“催化”,效果不錯。
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我欺。
這小子天賦再高,心性再沉穩,終究還是個沒嘗過情愛滋味的年輕人。
隻要有了軟肋,就有了控製的韁繩。
“年輕人,血氣方剛,可以理解。”
葉南天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武道一途,戒之在色。切不可沉湎於溫柔鄉,荒廢了修行。”
“是,爺爺教訓的是。”
葉天立刻垂下頭,一副恭順受教的模樣。
但他的眼角餘光,卻在觀察著趙雅蘭。
這位名義上的“母親”,從他進來開始,臉上的笑容就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可在他回答葉南天時,趙雅蘭端著碗的手,指節有那麼一瞬間的泛白。
她在緊張。
為什麼?
是在擔心自己的計劃被葉南天看穿?還是……在擔心他葉天?
有趣。
這葉家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渾。
葉天心裡冷笑,臉上卻絲毫不顯。
他抬起頭,看向葉南天,眼神清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熱切和期待。
“爺爺,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正式的家族試煉?”
“我想儘快證明自己,配得上葉家的身份,也配得上沐雪。”
這話一出,蘇沐雪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葉南天撚動佛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葉天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那張臉上,隻有坦蕩和急於證明自己的赤誠。
“好。”
葉南天緩緩吐出一個字。
“有這份心,很好。”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他放下佛珠,語氣陡然變得森然。
“葉家的子孫,從不是溫室裡的花朵。”
“想要得到什麼,就要用血和汗去換。”
“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葉家真正的生存法則。”
餐廳裡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雅蘭的臉色微微發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葉南天冰冷的注視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低下了頭。
蘇沐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葉天,眼裡全是擔憂。
葉天卻回了她一個安撫的笑容。
他站起身,對著葉南天,不卑不亢地一抱拳。
“孫兒,遵命。”
……
葉家後山,演武場。
青石鋪就的廣場,廣闊無垠。
四周矗立著十二根巨大的石柱,上麵雕刻著形態各異的上古凶獸,猙獰可怖。
廣場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武”字。
此刻,演武場周圍已經站滿了人。
都是葉家的核心子弟和護衛,一個個氣息彪悍,眼神冷漠。
他們看著場中的葉天,如同在看一個即將被處決的囚犯。
葉南天坐在北麵的太師椅上,趙雅蘭和一眾家族長老分坐兩側。
蘇沐雪被安排在趙雅蘭身邊,她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天兒。”
葉南天開口了,聲音在真氣的加持下,傳遍整個演武場。
“按照我葉家的規矩,凡是回歸本家的血脈,都要經過‘血煉之試’。”
“用你的實力,來證明你身體裡流淌的,是我葉家的血。”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沐雪,話鋒一轉。
“當然,試煉凶險,刀劍無眼。若你此刻認輸,跪下磕頭,放棄繼承人的身份,我可以做主,讓你帶著蘇家丫頭,離開葉家,做個富家翁,安度此生。”
這是最後的試探。
也是誅心之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葉天身上。
葉天笑了。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冷漠、審視、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眼神。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蘇沐雪臉上。
女孩的眼中滿是驚恐和哀求,她衝著他,極輕微地搖著頭。
她在讓他放棄。
葉天的心,有那麼一瞬間,軟了一下。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今天他退一步,明天,他們就會把他和蘇沐雪一起,推入萬丈深淵,挫骨揚灰。
通往王座的路上,從來沒有仁慈。
他收回目光,直視葉南天,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選第一條。”
“請爺爺,開始試煉。”
葉南天眼中精光一閃。
“好!”
“有種!”
他猛地一拍扶手。
“帶人!”
話音剛落,演武場另一側的鐵門轟然開啟。
兩個壯漢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了出來。
那人頭發淩亂,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走路一瘸一拐,顯然受過重刑。
當他抬起頭,露出那張鼻青臉腫卻依舊難掩痞氣的臉時,葉天的瞳孔驟然收縮。
李浩!
和他一起在孤兒院長大的兄弟!
他怎麼會在這裡?!
葉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天……天哥……”
李浩看到了葉天,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掙紮著,嘶吼著。
“跑!快跑!這是個陷阱!”
“噗!”
旁邊一名護衛毫不留情,一腳踹在李浩的肚子上。
李浩頓時像隻蝦米一樣弓起身子,吐出一口血沫,再也說不出話來。
葉天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嵌入掌心。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終於明白,葉南天真正的計劃是什麼了。
什麼試煉,什麼證明自己,都是狗屁!
從他踏入葉家的那一刻起,棋盤就已經布好。
他,蘇沐雪,甚至李浩,都隻是棋子。
葉南天要的,不是一個繼承人。
他要的,是一個能為他開啟那扇“門”的,完美的“鑰匙”。
而開啟鑰匙,需要引子。
一個能讓葉天情緒失控,真氣暴走,心神大亂的引子。
蘇沐雪是第一個。
李浩,是第二個。
好狠的手段。
不愧是執掌葉家幾十年的老狐狸。
“很意外嗎?”
葉南天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戲謔。
“你以為你在孤兒院的那些過往,我一無所知?”
“這個叫李浩的小子,是你唯一的兄弟吧。”
“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
“一,殺了他,向葉家證明你的忠誠。從此以後,你就是葉家唯一的繼承人。”
“二,你自廢武功,我放他走。”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葉天,彷彿在看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就是要逼瘋葉天。
逼他憤怒,逼他絕望,逼他陷入兩難的瘋狂境地。
因為隻有在那種極端情緒下,鑰匙的力量,才最容易被激發,也最容易被……奪取。
蘇沐雪的臉已經毫無血色。
她看著場中那個渾身是血的青年,又看看葉天緊繃的側臉,一顆心沉入了穀底。
趙雅蘭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等著葉天的選擇。
這是一個死局。
無論怎麼選,都是輸。
然而。
葉天卻再次笑了。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他看著高高在上的葉南天,一字一頓地問道:
“爺爺,你是不是覺得,你已經贏定了?”
葉南天眉頭一皺。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