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葉天吐出一個煙圈,視線越過蘇沐雪,看向大樓門口那群正慌亂跑出來的保安。
“那為什麼,你的好父親,蘇震華董事長,會被氣得叫救護車呢?”
蘇沐雪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隻見大廳裡一片混亂,幾個高管正推著一輛輪椅衝出來,輪椅上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手捂著胸口,麵色紫漲,正是蘇家家主,蘇震華。
“爸!”
蘇沐雪尖叫一聲,顧不上撿包,發瘋一樣衝了過去。
葉天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想要置他於死地的老人在生死線上掙紮。
這就是資訊差的代價。
蘇震華以為葉天是綿羊,所以派了個蹩腳的狙擊手。
蘇震華以為這次做空隻是商業競爭,所以還在用常規手段護盤。
他不知道,這把刀,是從內部插進去的。
而且刀柄,握在他最看不起的那個“野種”手裡。
“嘖,心臟果然不太好。”
葉天扔掉煙頭,用腳尖碾滅。
手機震動了一下。
『天哥,第一階段目標達成。蘇震華住院,蘇氏股價跌停封死。接下來怎麼辦?』
葉天低頭,回複:『把之前拉高的那個口子放開,讓散戶進場。我們要做的不是殺人,是誅心。讓蘇震華躺在病床上看著他的商業帝國一點點被螞蟻啃光,那才叫享受。』
發完簡訊,他換上一副焦急萬分的表情,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跑去。
“爸!爸你怎麼了!快!我是葉天!我來背您!”
他一把推開幾個手足無措的高管,甚至不著痕跡地把一個準備做心肺複蘇的醫生擠到一邊,直接將蘇震華背了起來。
“沐雪!彆哭!快叫救護車!有我在,爸一定沒事的!”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孝心和關切。
趴在他背上的蘇震華本來還有一口氣,聽到“葉天”這兩個字,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年輕人的側臉。
他感覺到了。
這個背著他的年輕人,肌肉緊繃如鐵,心跳沉穩有力,根本不像是個普通的孤兒。
而且,葉天的手正好按在他的穴位上。
不疼,但是讓他發不出聲。
一股寒意從蘇震華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是你……
原來是你……
蘇震華想掙紮,想告訴女兒離這個惡魔遠點,但他隻能發出“嗬嗬”的風箱般的喘氣聲。
“爸,您彆激動,千萬彆激動。”
葉天一邊跑一邊大聲安慰,甚至還體貼地拍了拍老丈人的後背,暗中輸了一道真氣進去,護住了他的心脈。
可不能就這麼死了。
好戲才演了一半,主角死了,觀眾看什麼?
蘇沐雪跟在後麵,淚流滿麵,看著葉天背著父親狂奔的背影,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原來,關鍵時刻,他這麼靠得住。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被她視作依靠的男人,正在心裡計算著蘇氏集團破產的倒計時。
並且,享受著背上那個老人絕望的顫抖。
這京都的水,確實深。
但隻要我不當人,我就能遊得比誰都歡。
救護車藍白色的頂燈像發了瘋的旋轉木馬,把京都擁堵的晚高峰切開一道口子。
車廂內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有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血壓兩百二,心率一百四!準備除顫儀!”
隨車醫生的吼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響。
蘇沐雪縮在角落,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此刻滿是慌亂,像隻被雨淋濕的鵪鶉。
葉天坐在擔架另一側,一隻手緊緊握著蘇震華的手掌。
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幅多麼感人的畫麵。
豪門贅婿,在嶽父生死關頭不離不棄,那雙大手裡傳遞出的彷彿是生命的接力棒。
隻有蘇震華知道真相。
那隻手,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扣住他的虎口穴。
劇痛。
鑽心剜骨的劇痛。
每一次救護車顛簸,那股力道就加重一分,精準地刺激著他的痛覺神經,卻又巧妙地避開了任何可能致死的穴位。
蘇震華眼球暴突,眼白裡布滿紅血絲,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
“醫生!我爸他在動!他是不是有話要說?”
葉天猛地抬頭,一臉驚喜,眼眶甚至恰到好處地紅了一圈。
他湊到蘇震華嘴邊,把耳朵貼過去,聲音顫抖:“爸,您說什麼?您讓我照顧好沐雪?您讓我一定要守住蘇家?”
蘇震華聽著這顛倒黑白的鬼話,胸口那是氣血翻湧。
我是想說,讓你個小畜生鬆手!
噗!
一口老血沒憋住,直接順著氧氣麵罩噴了出來。
“不好!病人吐血了!快!腎上腺素!”醫生大驚失色。
葉天趁亂鬆開了手,順勢在蘇震華胸口的“膻中穴”上看似無意地拍了兩下。
這一拍,徹底封住了蘇震華想要開口罵孃的氣機。
“爸!您挺住啊!您要是走了,這蘇家的一大家子豺狼虎豹……哦不,親戚朋友可怎麼辦啊!”
葉天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甚至還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淚。
蘇沐雪聽到這話,心裡猛地一酸。
她看著葉天那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以前自己是不是太戴有色眼鏡看人了?
這種時候,那些平日裡阿諛奉承的高管早就跑沒影了,隻有這個被全家瞧不起的男人,守在父親身邊。
這就是患難見真情嗎?
……
京都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大樓。
搶救室的紅燈亮起,像一隻猩紅的獨眼,冷漠地注視著走廊裡的眾生相。
蘇沐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裡捏著還沒來得及結束通話的電話,臉色慘白。
“跌停了……又跌停了……”
她喃喃自語。
就在父親被推進去的那一刻,蘇氏集團在美股盤前再次遭遇洗倉式拋售。
幾十億美金的市值,像陽光下的泡沫,啪的一聲,沒了。
“都是因為你!”
一聲尖銳的咆哮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電梯門剛開,一群穿金戴銀的男男女女就衝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中年胖子,蘇震華的親弟弟,蘇震海。
他滿臉橫肉都在抖,衝上來就要扇蘇沐雪耳光。
“要不是你非要嫁給這個掃把星!大哥怎麼會氣急攻心!蘇家的股票怎麼會跌成廢紙!”
蘇沐雪根本沒反應過來,隻能本能地閉上眼。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一隻布滿老繭的手,穩穩地截住了那隻肥膩的手腕。
葉天擋在蘇沐雪身前。
他弓著背,縮著脖子,看起來還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但那隻手卻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二叔,這裡是醫院,爸還在裡麵搶救,您小點聲。”
葉天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討好。
“你個吃軟飯的廢物,也配教訓我?”
蘇震海大怒,用力想抽回手,卻發現根本抽不動。
邪門了。
這小子看著瘦得跟猴似的,哪來這麼大勁?
“放手!你想造反嗎?”蘇震海色厲內荏地吼道。
葉天“驚慌”地鬆開手,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不小心”絆到了蘇震海的腳尖。
蘇震海重心不穩,哎喲一聲,整個人像個肉球一樣滾了出去,臉著地,在那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行了兩米遠。
“二叔!”
葉天發出一聲驚呼,趕緊衝過去扶人。
“您怎麼這麼不小心啊!是不是地太滑了?哎呀,這牙都磕掉了一顆!”
他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暗中用膝蓋狠狠頂了一下蘇震海的大腿麻筋。
“嗷——!”
蘇震海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眼淚鼻涕瞬間齊飛。
走廊裡其他蘇家親戚都看傻了。
這……這還是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窩囊廢嗎?
雖然看起來確實是意外,但這意外也太巧了吧?
蘇沐雪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葉天,眼神複雜。
剛才那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就像……就像那天在孤兒院後山,他幫自己擋住那條瘋狗一樣。
“二叔,您沒事吧?”
葉天把蘇震海扶到椅子上,一臉憨厚地幫他拍打身上的灰塵,“要不我給您掛個骨科?我看您這腿好像抽筋了。”
“滾!離我遠點!”
蘇震海疼得齜牙咧嘴,看葉天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忌憚。
這小子身上有股怪勁,邪乎得很。
此時,葉天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兩下。
他不動聲色地退到飲水機旁,借著接水的動作,掏出手機掃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條來自李浩的資訊,附帶一張k線圖。
『天哥,蘇震海那個蠢貨剛剛把自己手裡的5%股份抵押了,想抄底護盤。這老小子想趁機奪權。怎麼搞?』
葉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瞬間又消失不見。
果然,貪婪是人類最好的墓碑。
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讓他抄。把價格壓到地板下的地下室去。等他爆倉的時候,就是我們接手蘇氏第二大股東席位的時候。』
收起手機,葉天端著兩杯溫水走了回來。
一杯遞給蘇沐雪,一杯自己喝。
至於蘇震海?
喝西北風去吧。
“沐雪,喝點水。”葉天把紙杯塞進蘇沐雪冰涼的手裡。
蘇沐雪抬頭,看著這個男人。
此時的他,襯衫領口微敞,袖子上還沾著剛才搬運父親時蹭上的血跡,頭發淩亂,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葉天……我是不是做錯了?”
蘇沐雪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無助,“如果我不帶你回蘇家,如果我聽爸爸的話和你退婚,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葉天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就開始自我pua了?
這傻丫頭,還是沒看透這豪門的本質。
蘇震華倒下,是因為貪心不足蛇吞象,想吞了葉家給的聘禮,又想把鍋甩給葉天,結果被葉天反手一個做空教做人。
跟結不結婚有什麼關係?
但他不能這麼說。
葉天蹲下身,視線與蘇沐雪平齊,擺出一副憨厚而堅定的表情。
“沐雪,這不怪你。”
“商場如戰場,漲漲跌跌很正常。爸身體一直不太好,這也是積勞成疾。”
“再說了,不管發生什麼,哪怕蘇家破產了,哪怕我們要去睡天橋底下,我也能撿瓶子養你。”
撿瓶子?
旁邊幾個蘇家親戚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
都這時候了,這廢物想的居然是撿瓶子?
蘇沐雪卻沒笑。
她看著葉天認真的眼神,心裡那個堅硬的殼,裂縫越來越大。
撿瓶子……
聽起來很可笑,但在這一刻,卻比那些豪言壯語更讓她覺得踏實。
“誰要跟你去撿瓶子。”
蘇沐雪眼眶一紅,低下頭喝水,掩飾住眼底的一抹水光。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燈滅了。
大門開啟,醫生疲憊地摘下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