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沙發上的葉天睡得極不安分。
倒不是因為沙發太窄,也不是因為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沐浴露香味太勾人。
而是因為手機一直在震。
為了不發出光亮驚動床上的蘇沐雪,他整個人蒙在被子裡,像隻正在偷吃油的大老鼠。螢幕亮度調到了最低,密密麻麻的綠色程式碼在指尖跳動。
『天哥,三個海外賬戶都準備好了,資金池已經注滿。蘇氏那幫老家夥還在做夢呢,以為明天能拉個漲停板慶祝收購案成功。』
發信人備注是“耗子”。
葉天手指飛快:『彆急著一口吞,明天開盤先拋百分之五,嚇嚇他們。蘇震華心臟不好,咱得講武德,讓他慢慢疼。』
『嘿嘿,明白。對了天哥,嫂子……我是說蘇大小姐,她知不知道你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
『她?她以為我是隻會剝橘子的廢物。』
葉天回完這條,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掀開被子露出一顆頭。
房間裡靜悄悄的。
那張歐式大床上,蘇沐雪背對著他,呼吸聲很輕,似乎已經睡熟了。
葉天盯著那團隆起的被子看了兩秒,翻個身,準備真的睡一覺。
“葉天。”
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葉天沒動,甚至故意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呼嚕。
“彆裝了。”蘇沐雪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清醒的冷意,“我都看見你在被窩裡玩手機了,光一閃一閃的,跟鬨鬼一樣。”
“……”
葉天尷尬地翻身坐起,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老婆,這時候還沒睡,是在想怎麼謀殺親夫嗎?”
蘇沐雪沒有理會他的貧嘴,翻過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沙發上的黑影。
“剛才媽說……京都沒有蚊子。”
“嗯哼?”
“那你剛纔出去,到底乾什麼了?”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比雷達還準。
蘇沐雪雖然看不上葉天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未婚夫”,覺得他粗魯、沒文化、除了長得還行一無是處。但剛才趙雅蘭的態度太奇怪了。
趙雅蘭是什麼人?葉家鐵娘子,眼裡容不得沙子。
如果是普通的蚊子,趙雅蘭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葉天撓撓頭,歎了口氣:“行吧,既然被你發現了,我就攤牌了。”
蘇沐雪瞬間緊張起來,手抓緊了被角。
難道他是特工?或者殺手?
“其實……”葉天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我剛纔出去,是偷吃了個雞腿。你也知道,晚宴那種場合,全是些生菜葉子,根本吃不飽。我又不敢在媽麵前說餓,怕丟你的臉。”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半分鐘。
“滾!”
一個枕頭精準地砸在葉天臉上。
蘇沐雪氣得把被子一蒙,再也不想跟這個飯桶說半個字。虧她剛才還腦補了一出豪門恩怨大戲,結果這貨就是個餓死鬼投胎!
葉天抱著枕頭,嗅著上麵殘留的發香,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瞬間消失。
他看了一眼窗外。
老槐樹下的血跡已經被洗刷乾淨,但這京都的風,才剛剛吹起來。
睡吧,蘇總。
明天有你哭的時候。
……
次日清晨,陽光刺破雲層,給葉家莊園鍍上了一層金邊。
餐桌上,氣氛有些詭異。
趙雅蘭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裡的流心蛋,眼神在葉天和蘇沐雪之間來回掃視。
蘇沐雪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牛奶,顯然昨晚沒睡好。而葉天則是精神抖擻,麵前堆了一堆空盤子,正在向第五個肉包子發起進攻。
“看來昨晚‘動靜’不大嘛。”趙雅蘭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語氣有些遺憾,“我這把老骨頭倒是睡得挺沉。”
“咳咳咳!”
蘇沐雪一口牛奶嗆在嗓子裡,臉瞬間紅成了熟透的番茄。
“媽!您說什麼呢!”
“我說隔音不好,我又沒聽見什麼動靜,難道不是動靜不大?”趙雅蘭一臉無辜。
葉天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嘿嘿一笑:“媽,沐雪臉皮薄,您彆逗她了。再說了,這種事得循序漸進,細水長流……”
桌子底下,一隻高跟鞋狠狠踩在葉天腳背上。
葉天麵不改色,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腿往蘇沐雪那邊靠了靠。
就在這時,蘇沐雪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像隻發瘋的蜜蜂,嗡嗡聲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刺耳。
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特助。
蘇沐雪眉頭微皺,現在才早上八點半,股市還沒開盤,公司會有什麼急事?
“喂?”她接起電話。
聽筒裡傳出的聲音極大,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連坐在對麵的葉天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總!不好了!盤前競價出問題了!有人……有人掛了巨額賣單,直接把價格壓到了跌停板!”
啪嗒。
蘇沐雪手裡的勺子掉在盤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說什麼?”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哪來的買單?查清楚是誰了嗎?”
“查不到!全是海外的分散賬戶,而且……而且還有好幾家財經媒體同時發布了針對蘇氏財報造假的負麵新聞,現在網上已經炸鍋了!”
蘇沐雪的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晃了晃。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葉天依舊坐在椅子上,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含糊不清地問:“怎麼了這是?誰家房子塌了?”
蘇沐雪根本沒空理他的調侃,一把甩開他的手,抓起包就要往外衝。
“媽,公司出事了,我得馬上回去!”
趙雅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彷彿根本沒聽到剛才電話裡的內容:“去吧,路上小心。”
等到蘇沐雪慌亂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趙雅蘭才放下杯子,看了一眼仍在慢悠悠剝雞蛋的兒子。
“百分之五?”
“嗯。”葉天把剝得光溜溜的雞蛋塞進嘴裡,“開胃菜。”
“蘇震華那老狐狸沒那麼容易倒。”趙雅蘭提醒道。
“我也沒想讓他現在就倒。”葉天擦了擦手,站起身,“貓抓老鼠,直接咬死多沒意思。得讓他跑,讓他覺得有希望逃掉,然後再一爪子按住。那種絕望,才夠味。”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眼裡卻是一片荒蕪的冰原。
趙雅蘭看著兒子的背影,突然覺得,當年那個隻會哭鼻子的小男孩,真的長大了。
或者說,變成了一個怪物。
但這很好。
在京都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叢林裡,隻有怪物才能活得從容。
……
莊園門口。
蘇沐雪正在拚命按著車鑰匙,那輛紅色的法拉利卻像死了一樣毫無反應。
“該死!關鍵時刻掉鏈子!”
她氣得狠狠踹了一腳輪胎,高跟鞋差點崴到腳。
這輛車平時保養得好好的,怎麼偏偏今天打不著火?
“哎呀,蘇總,豪車也鬨脾氣啊?”
一輛黑色的老款大眾輝騰悄無聲息地滑到她身邊,車窗降下,露出葉天那張欠揍的臉。
這車是葉天昨天剛從車庫角落裡翻出來的,據說以前是管家買菜用的。
“上車。”葉天偏了偏頭,“這一帶不好打車,等你叫到網約車,蘇氏的股票估計都跌停兩次了。”
蘇沐雪咬著嘴唇,死死盯著葉天。
她很想有骨氣地拒絕,但手機裡不斷彈出的壞訊息讓她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拉開車門,上車,係安全帶,一氣嗬成。
“去公司!快!”
“好嘞,坐穩了您嘞!”
葉天一腳油門,看似笨重的輝騰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車內氣壓低得可怕。
蘇沐雪一直在打電話,指令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去。
“公關部乾什麼吃的?馬上發澄清公告!”
“聯係各大銀行,我們需要流動資金支援!”
“不管對方拋多少,隻要敢在跌停板開板,就給我吃進!有多少吃多少!”
葉天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看似在專心開車,實則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這女人,還挺有魄力。
敢在跌停板接飛刀,也不怕把手切斷。
他在紅燈前停下,趁蘇沐雪低頭看平板電腦的間隙,快速在手機上發了一條指令:『彆讓她接住。撤掉一部分賣單,把股價拉高兩個點,誘多。』
既然蘇沐雪想接盤,那就給她希望。
如果不讓她把手裡的現金流砸進去,蘇震華怎麼會感到疼呢?
“葉天!”
蘇沐雪突然大叫一聲。
“啊?在呢。”葉天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滑落。
“你看什麼看?專心開車!”蘇沐雪瞪了他一眼,剛才她感覺這混蛋一直在偷瞄自己,肯定是在幸災樂禍。
“我這不是看路況嘛。”葉天委屈巴巴,“前麵堵車了。”
確實堵車了。
早高峰的京都,環路上堵成了一鍋紅色的臘八粥。
蘇沐雪看了一眼時間,急得直拍大腿:“晚了,趕不上了。九點半開盤,我現在必須在交易室坐鎮!”
“急什麼。”
葉天看了一眼後視鏡,嘴角微微上揚。
“抓緊扶手。”
“你要乾嘛?”
話音未落,輝騰突然猛地向右一拐,直接衝下了主路,鑽進了一條還在施工的狹窄輔道。
車身劇烈顛簸,蘇沐雪被顛得花容失色,平板電腦差點飛出去。
“葉天!你瘋了!這是死路!”
“在我這兒,沒有死路。”
葉天猛打方向盤,車身在泥濘的路麵上漂移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堪堪避開了一個巨大的土坑。
他當然知道這是哪。
昨晚李浩不僅發來了股市情報,還順手把蘇氏集團周邊的地形圖全發過來了。這條小路雖然破,但能繞開最堵的一段高架,直插蘇氏大樓後門。
看著葉天專注的側臉,蘇沐雪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男人,此刻握著方向盤的手卻穩如磐石。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竟然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全感?
錯覺。
絕對是錯覺。
這就是個飆車不要命的莽夫!
十分鐘後。
輝騰帶著一身泥點子,穩穩停在蘇氏集團氣派的大樓樓下。
蘇沐雪推門下車,腿都有點發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急的。
“謝了。”
她匆匆丟下一句,踩著高跟鞋就要往裡衝。
“等等。”葉天喊住她。
蘇沐雪回頭,不耐煩道:“又怎麼了?你要錢的話回頭再說!”
“不是錢的事。”葉天指了指大樓頂端那塊巨大的led顯示屏,“你看。”
蘇沐雪抬頭。
原本應該滾動播放蘇氏集團宣傳片的螢幕,此刻正顯示著實時的股市行情。
9:30。
開盤了。
那條代表股價的白線,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沒有任何掙紮,筆直地砸向了綠色的深淵。
跌停。
一字跌停。
沒有任何反彈,沒有任何買單能接住那如洪水般傾瀉而下的拋壓。
蘇沐雪的瞳孔劇烈收縮,手中的愛馬仕包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會……”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怎麼會一點反抗都沒有?”
她剛才明明安排了資金護盤的!
“看來你的對手,比你有錢,也比你狠。”葉天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蘇總,這盤棋,你好像下不贏了。”
蘇沐雪猛地轉頭盯著他,眼中充滿了血絲:“你懂什麼!這隻是開始!蘇家幾百億的底蘊,怎麼可能被這點小把戲擊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