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行駛在京都寬闊的環城高速上。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像流動的彩色河流,飛速向後退去,在蘇沐雪精緻的側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車廂內安靜得有些詭異。
蘇沐雪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著青白。她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
葉天正歪著頭,靠在真皮座椅上,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眉眼舒展,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怎麼看都像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而且還是個殘廢的富二代。
真的睡著了?
蘇沐雪不信。
剛纔在飯店門口,那驚鴻一瞥的眼神,冷漠、鋒利,像一把剛出鞘便飲血的刀。那種壓迫感,甚至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位財團大佬都要恐怖。可轉眼間,他又變成了這副吊兒郎當的德行。
“彆看了,再看我就要收費了。”
後座傳來懶洋洋的聲音。葉天沒睜眼,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算準了她在偷看。
蘇沐雪手一抖,車身輕微晃動了一下。她迅速穩住方向盤,冷哼一聲:“誰看你了?少自作多情。我隻是在確認你有沒有被趙天霸嚇死,免得還要我幫你收屍。”
“老婆,你這嘴硬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葉天睜開眼,打了個哈欠,伸展了一下雙臂,像隻慵懶的大貓,“剛才也不知道是誰,手抖得像帕金森,還要我牽著才能走。”
“你!”蘇沐雪臉上發燙,咬著牙反駁,“那是氣溫太低!”
“哦——原來京都的六月天會下雪啊。”葉天拖長了尾音。
蘇沐雪被噎得說不出話,腳下油門猛地一踩。
轟!
巨大的推背感襲來。
葉天的身體隨著慣性猛地前傾,但他並未驚慌,甚至連手都沒抬一下去抓扶手,隻是任由身體隨著車輛擺動,像是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蘇沐雪一直在觀察他的雙腿。
如果是裝的,這種突發情況下,人的下肢肌肉會本能地緊繃,以此來維持平衡。這是生理本能,很難控製。
但葉天的腿,真的就像兩根枯木,軟綿綿地晃動著,沒有任何發力的跡象。
難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蘇沐雪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愧疚。他都這樣了,還要麵對趙天霸那種瘋狗,自己不僅沒安慰他,還在這裡像審犯人一樣試探他。
車速緩緩降了下來。
“腿疼嗎?”蘇沐雪聲音軟了一些,雖然還是冷冰冰的。
“沒知覺,怎麼疼?”葉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發出啪啪的脆響,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不過你要是願意幫我揉揉,說不定能感受到一點愛的電流。”
蘇沐雪剛升起的那點愧疚瞬間煙消雲散。
這混蛋,就不值得同情!
“想得美!”蘇沐雪瞪了他一眼,“剛才趙天霸的事,你怎麼解釋?那個殺手為什麼會幫你?”
葉天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哪知道?可能是趙天霸平時壞事做絕,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派個天兵天將下來懲罰他。你想啊,我一個坐輪椅的,連上廁所都要人扶,哪有本事請動那種高手?再說了,我要是有那本事,還至於讓你推著跑?”
邏輯通順,無懈可擊。
蘇沐雪皺眉。確實,葉天剛回京都沒多久,根基全無,每天不是在家裡曬太陽就是去公園喂鴿子,接觸的人除了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李浩,再沒彆人。
那個李浩……
蘇沐雪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整天跟在葉天屁股後麵,笑得像個二哈似的跟班。剛才那個“白花籃”的損招,確實像那家夥的風格。但要說李浩能安排頂級殺手,蘇沐雪打死都不信。
“不管怎麼說,趙家不會善罷甘休。”蘇沐雪歎了口氣,語氣凝重,“趙天霸是趙家的獨苗,現在成了廢人,趙家那群瘋狗肯定會把賬算在葉家頭上。特彆是你。”
“怕什麼。”葉天滿不在乎地把手枕在腦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媽不是號稱京都鐵娘子嗎?有她在,趙家還能吃了我不成?”
提到趙雅蘭,蘇沐雪神色複雜。
那位葉夫人,確實是個狠角色。能在丈夫失蹤後,以一己之力撐起偌大的葉家,手段之強硬,讓無數須眉汗顏。但葉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那些旁係虎視眈眈,巴不得抓到嫡係的把柄。
葉天這次,算是把刀遞到了彆人手裡。
車子駛入葉家莊園所在的半山彆墅區。
巨大的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兩排保鏢筆直站立,但氣氛明顯比往日壓抑。路燈昏黃,將彆墅投射出猙獰的剪影,像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剛停穩車,老管家王叔就快步走了過來。他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平日裡總是掛著職業假笑的臉,此刻卻布滿了焦慮。
“少爺,蘇小姐。”王叔彎腰幫葉天開啟車門,壓低聲音,“二爺來了,帶了好多人,正在大廳跟夫人鬨呢。”
“二爺?”蘇沐雪一愣,“葉雲山?”
葉天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隻是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光。
這老東西,動作倒挺快。
剛在飯店被嚇得屁滾尿流,轉頭就跑回家告黑狀。看來剛才那一槍“空包彈”,還沒讓他長記性。
“知道了。”葉天伸出手,“李浩呢?死哪去了?把我輪椅拿來。”
李浩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手裡推著那輛價值不菲的電動輪椅,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憨笑:“來了來了!天哥,剛纔去給那花籃選輓聯了,耽誤了一會兒。”
“輓聯?”蘇沐雪嘴角抽搐,“你是嫌你家少爺死得不夠快嗎?”
“嗨,嫂子這叫什麼話。”李浩把葉天扶上輪椅,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咱們這是禮數周全。再說了,趙少那是下半身殘廢,又不是死了,輓聯寫的是‘身殘誌堅,早生貴子’,多吉利!”
蘇沐雪扶額。
這主仆倆,一個比一個缺德。
“推我進去。”葉天拍了拍扶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正好餓了,看看二叔帶了什麼夜宵來。”
……
葉家大廳,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散發著璀璨卻冷冽的光芒,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正中央的意式真皮沙發上,坐著一位身穿暗紅色旗袍的中年美婦。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雍容華貴的氣質。她手裡端著一盞茶,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彷彿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與她無關。
正是葉天的母親,趙雅蘭。
而在她對麵,站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為首的正是葉雲山。
此時的葉雲山,早已沒了飯店窗後的狼狽。他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根雪茄,卻沒點燃,而是狠狠地戳在茶幾上,把昂貴的大理石桌麵戳得邦邦作響。
“大嫂!這事兒你必須給個說法!”
葉雲山聲音洪亮,唾沫橫飛,“你那個好兒子,剛回來幾天?啊?就把趙家大少爺給廢了!現在趙家放出話來,要是不把葉天交出去,就要跟我們全麵開戰!咱們葉家的股票,今晚盤後已經開始跌了!這損失,誰來擔?!”
他身後幾個旁係長輩也跟著附和。
“是啊,大嫂,這孩子從小在外麵野慣了,不懂規矩。咱們豪門之間講究的是利益交換,哪有上來就斷人手腳的?”
“趙家那是好惹的嗎?為了一個殘廢……咳,為了一個孩子,搭上整個家族,不值當啊。”
“必須嚴懲!否則怎麼給趙家交代?”
趙雅蘭緩緩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叮”聲。
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交代?”
趙雅蘭紅唇輕啟,聲音清冷,“我的兒子,差點被人殺了,你們不問凶手,反而跑來逼宮,讓我給凶手交代?”
“大嫂,你彆避重就輕!”葉雲山梗著脖子,“那是趙天霸不懂事,可葉天也沒事啊!反倒是趙天霸,兩隻手都被廢了!這……”
“二叔這話說的,合著我就該站著讓他殺?”
一道戲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
隻見李浩推著葉天,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蘇沐雪跟在後麵,麵若冰霜。
葉雲山看到葉天,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飯店樓下那個無聲的“槍決”手勢,像夢魘一樣纏繞在他心頭。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是在葉家,周圍都是自己人,膽氣又壯了幾分。
“你個逆子!還有臉回來!”葉雲山指著葉天怒吼。
葉天操控著輪椅,徑直滑到趙雅蘭身邊,伸手拿起桌上的點心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能回來?倒是二叔,這麼晚了不在自己家抱小老婆,跑來我這兒大呼小叫,是不是更沒規矩?”
“你——!”葉雲山氣得渾身發抖。
“天兒。”趙雅蘭伸手幫葉天擦去嘴角的點心渣,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似水,“沒嚇著吧?”
“媽,我沒事。”葉天握住母親的手,掌心傳遞著溫度,“就是有點餓。今晚在飯店還沒吃上一口熱乎的,就被瘋狗咬了。還好運氣好,有個好心的大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然您可能真見不到我了。”
說著,葉天轉頭看向葉雲山,臉上笑容收斂,眸子裡一片漆黑:“二叔,您當時就在二樓看著吧?那位大俠的身手怎麼樣?是不是特帥?”
葉雲山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在警告我?
他怎麼知道我在二樓?
冷汗順著葉雲山的鬢角流了下來。他強作鎮定:“胡說八道!我當時在開會,什麼二樓三樓!”
“哦?是嗎?”葉天歪了歪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可能是我看花眼了。不過二叔,剛纔回來的路上,我聽說趙家那個老頭子氣得進了icu。您跟趙家關係那麼好,沒去送送終?”
“葉天!你少在這陰陽怪氣!”葉雲山惱羞成怒,“現在說的是你闖禍的事!各位長輩都在,今天必須執行家法,把你綁了送去趙家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