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風不像白晝那般燥熱,帶著一股子乾爽的涼意。
邁巴赫在一個並不寬敞的街口停下。
巨大的黑色車身硬生生地擠進了兩輛賣麻辣燙的三輪車中間,像是一頭闖入羊群的黑色巨獸,顯得格格不入。
“到了。”
葉天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蘇沐雪坐在副駕駛上,猶豫了兩秒。
透過車窗,她看到外麵煙熏火燎,幾張油膩膩的折疊桌擺在路邊,赤膊的大漢劃著拳,穿著清涼的小妹舉著啤酒瓶。
地麵上散落著竹簽和白色的餐巾紙團,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炭火和孜然混合的味道。
這就是……他是千億繼承人?
蘇沐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由意大利頂級工匠手工縫製的月光白晚禮服,這裙擺要是沾上一滴油,估計那個老裁縫能心疼得從米蘭飛過來哭。
“怎麼?蘇大小姐嫌棄?”
葉天已經站在車外,那隻把玩過撲克牌的手,此時正隨意地搭在車門上,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笑。
“誰嫌棄了。”
蘇沐雪咬了咬牙,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有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她身形晃了一下。
一隻溫熱的手掌瞬間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點,這地不平,比不得你們蘇家的波斯地毯。”葉天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熱氣。
蘇沐雪像被燙了一下,迅速站穩,抽回手臂:“要你管。”
“行行行,我不管,待會兒摔個狗吃屎,彆哭著喊著讓我揹你。”
“葉天!”
“在呢,叫魂啊。”
葉天大搖大擺地走到一個角落的小桌旁,隨手抽出兩張紙巾,在塑料凳子上用力擦了擦。
“坐吧,特等座,還能看星星。”
蘇沐雪抬頭。
京都的夜空灰濛濛的,哪來的星星?
隻有路燈昏黃的光暈,還有燒烤爐騰起的白色煙霧。
但她還是坐下了。
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
豪車,美女,還有一個看著像保鏢又像流氓的男人。
這種組合在路邊攤可不常見。
“老闆!來兩腰子,十串羊肉,五串板筋,再烤個茄子,多放蒜!”
葉天熟練地吆喝著,那架勢,比在五星級酒店點紅酒還自然。
“好嘞!葉小哥,稀客啊!這姑娘……是你女朋友?”
燒烤攤老闆是個禿頂的中年胖子,一邊翻動著肉串,一邊八卦地擠眉弄眼。
“想什麼呢,這是我債主。”葉天開了兩瓶冰啤酒,那是那種最廉價的玻璃瓶裝,“來,蘇大債主,走一個?”
蘇沐雪看著麵前冒著冷氣的酒瓶,還有上麵凝結的水珠。
她這輩子喝過最便宜的酒也是四位數的香檳。
“我不喝啤酒。”她皺眉。
“矯情。”葉天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哈——爽!這纔是人過的日子。整天端著個架子,喝那種像刷鍋水一樣的紅酒,累不累?”
蘇沐雪看著他喉結滾動的樣子。
那種原始的、粗野的生命力,像是一團火,在她那個由規矩、禮儀、利益構成的冰冷世界裡,燒出了一個洞。
“給我一瓶。”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葉天挑眉,把剩下的一瓶推過去:“沒杯子,對瓶吹,敢嗎?”
蘇沐雪抓起酒瓶,學著葉天的樣子,仰頭就灌。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衝下去,辛辣的酒精氣味直衝鼻腔,嗆得她眼淚差點流出來。
“咳咳咳……”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又不是喝毒藥。”葉天嘴上損著,手卻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力道適中,掌心溫熱。
蘇沐雪放下酒瓶,臉頰因為咳嗽和酒精泛起兩坨紅暈,那雙平日裡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卻像是浸在水裡的黑曜石,濕漉漉的。
“難喝。”她評價道。
“難喝你還喝了半瓶?”葉天笑。
這時候,老闆端著大鐵盤上來了。
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滿了辣椒麵和孜然,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孔。
“嘗嘗,這可是老張的獨門秘籍,彆的地方吃不到。”葉天拿起一串,直接擼了一口,“真香。”
蘇沐雪看著那油乎乎的肉串,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來,輕輕咬了一小口。
很辣。
很鹹。
但是……那種濃烈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的瞬間,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那是食物最本真的味道,沒有精緻的擺盤,沒有複雜的烹飪,就是火與肉的碰撞。
“怎麼樣?”葉天盯著她。
“還可以。”蘇沐雪嘴硬,但手裡的動作沒停,又咬了一口。
葉天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收斂了一些,變得有些深邃。
這個女人,背負著京都第一財團千金的名號,看著光鮮亮麗,其實活得比誰都累。
連吃口肉都要小心翼翼。
“蘇沐雪。”
“乾嘛?”蘇沐雪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應道,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
“以後要是累了,就來這兒,報我名字,老張給你打八折。”
蘇沐雪動作一頓。
她嚥下口中的食物,抬頭看著葉天。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兒?”
“省錢啊。”葉天理直氣壯,“你看看剛才那家西餐廳,一盤草好幾千,這兒幾十塊錢能吃飽,我是那種亂花錢的人嗎?”
蘇沐雪看著他。
騙子。
明明是邁巴赫的油錢都夠買下這個攤子了。
但她沒有拆穿。
“葉天。”
“又怎麼了?肉不夠?”
“謝謝。”
聲音很小,幾乎被隔壁桌劃拳的聲音淹沒。
但葉天聽到了。
他拿起酒瓶,跟蘇沐雪麵前的瓶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個屁,記得把賬結了,我沒帶錢。”
蘇沐雪:“……”
……
把蘇沐雪送回蘇家莊園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蘇家那扇雕花的鑄鐵大門緩緩開啟,兩排黑衣保鏢肅立兩側。
這種壓抑的排場,和剛才那個煙火氣十足的燒烤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車停在彆墅門口。
蘇沐雪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怠速聲。
“那個魔術師……”蘇沐雪突然開口,沒有看葉天,“他沒死,對嗎?”
她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身為財團繼承人,這種敏銳度還是有的。
當時的混亂,更像是有人故意製造的逃跑機會。
“也許吧。”葉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大概是覺得表演費沒給夠,不好意思留下來吃飯。”
“葉天,我不傻。”蘇沐雪轉過頭,目光灼灼,“今天這些人,是衝著你來的,還是衝著蘇家來的?”
“有什麼區彆嗎?”
葉天側過身,看著這個聰明的女人。
“如果是衝著蘇家,我會處理。如果是衝著你……”蘇沐雪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我也不會坐視不管。畢竟,你現在名義上是我的未婚夫,打你的臉,就是打蘇家的臉。”
葉天笑了。
這女人,明明是在關心,非要說得這麼硬邦邦。
“放心吧,蘇大小姐。”葉天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她的頭,但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了幫她理了理披肩,“能殺我的人,還在孃胎裡沒出來呢。趕緊進去吧,外麵冷。”
蘇沐雪看著那隻收回去的手,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轉身。
“明晚有個慈善晚宴,你……來接我。”
說完,也不等葉天回答,提著裙擺快步跑進了彆墅,像是一隻受驚的白天鵝。
葉天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拿出那個從魔術師手裡奪來的黑色撲克牌。
那是一張黑桃a。
牌麵上,沾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暗網排名第十七的‘詭法師’。”葉天兩指一搓,那張特製的塑料撲克牌瞬間化作齏粉,順著指縫飄散,“就這?”
他掛擋,踩油門。
邁巴赫發出一聲咆哮,消失在夜色中。
……
京都國際機場。
一架從西伯利亞飛來的私人灣流g650緩緩降落。
舷梯放下。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太普通了。
普通的身高,普通的長相,扔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
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黑色皮箱。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腳後跟不著地。
像是一隻貓,或者幽靈。
機場的通道口,一輛黑色的奧迪a8早已等候多時。
男人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裡沒有開燈,隻有駕駛座上一點猩紅的煙頭在明滅。
“影子,好久不見。”
駕駛座上的人聲音沙啞。
被稱作“影子”的男人沒有說話,隻是把皮箱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箱子的邊緣。
“任務目標資料發給你了。”
駕駛座的人遞過一個平板電腦。
螢幕上,是一張葉天的照片。
那是他在孤兒院的一張抓拍,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笑得很燦爛。
影子掃了一眼,眼皮都沒抬。
“這種貨色,需要我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聽得人頭皮發麻。
“彆大意。詭法師失手了。”
“那個變戲法的廢物?”影子嗤笑一聲,“他隻會耍花招。”
“對方可能是宗師。”
影子的手停住了。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宗師……?”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那是某種美味的獵物。
“有點意思。”
“上麵說了,先試探,彆弄死。葉家那個老太婆還在,做得太絕會有麻煩。但是,要廢了他的功夫,讓他明白,京都這潭水,不是誰都能蹚的。”
“知道了。”
影子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開車。”
“去哪?”
“葉家祖宅。”
……
葉家莊園位於西山腳下,占地百畝,依山傍水。
這裡是京都真正的禁地。
此時,主宅的大廳裡燈火通明。
趙雅蘭穿著一身絲綢睡袍,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明前的龍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