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光影把蘇沐雪的身影拉得細長。她手裡端著托盤,那碗粥冒著熱氣,嫋嫋上升的白煙模糊了她的表情。
葉天躺回床上,兩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像是丟了魂。
蘇沐雪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磕碰聲還是在死寂的房間裡炸響。她沒說話,隻是瞥了葉天一眼,手指絞著衣角。
剛才那幾分鐘,像過了一個世紀。
“喂,喝粥。”蘇沐雪聲音有點啞,沒了平日那種拒人千裡的冰冷,倒像是個受了驚的小貓。
葉天沒動,眼珠子轉了轉,那眼神跟剛才判若兩人,又恢複了那副賴皮模樣。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碗粥。
“手斷了?”蘇沐雪瞪眼,下意識就要懟回去。
葉天努努嘴,目光往窗簾那邊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一臉委屈:“老婆,我這可是為了救你才受的傷,喂一口怎麼了?這手啊,麻得厲害,動不了。”
蘇沐雪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這混蛋,演戲演上癮了?
她咬咬牙,端起碗,舀了一勺,也不吹,直接往葉天嘴裡懟。
“燙燙燙!”葉天誇張地叫喚,身子像條鹹魚一樣在床上彈了兩下,“你想謀殺親夫啊!”
蘇沐雪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重新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熱氣撲在她臉上,有些癢。她看著葉天那張欠揍的臉,心裡卻亂糟糟的。剛才那股殺氣,即便她不懂武功,也覺得後背發涼。可這男人,抱著她的時候,手穩得像塊磐石,連心跳都沒亂一拍。
到底哪一麵纔是真的他?
葉天順勢喝下粥,咂咂嘴:“有點鹹,下次少放點鹽。”
“有的喝就不錯了。”蘇沐雪白了他一眼,心裡那點緊張莫名其妙散了不少。
突然,葉天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沐雪渾身一僵,剛要掙紮,就感覺掌心被塞進來一個冰涼的東西。
手機。
葉天另一隻手還在被子外麵比劃著“還要喝”的手勢,眼神卻示意她看螢幕。
蘇沐雪低頭。備忘錄上打著一行字:【彆說話,燈罩裡有東西。】
那一瞬間,蘇沐雪頭皮發麻,寒毛直豎。她下意識抬頭要看頭頂的水晶吊燈。
葉天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疼得她差點叫出聲。
【彆看。繼續喂粥,罵我兩句。】
蘇沐雪心跳快得像擂鼓。這哪裡是病房,簡直就是狼窩。她穩了穩神,舀起一勺粥,故意弄出很大動靜碰在碗壁上。
“有的吃還挑三揀四!也就是本小姐心善,換個人早把粥扣你頭上了。”蘇沐雪語氣凶巴巴的,手卻有些抖。
葉天在螢幕上飛快打字:【演得不錯,這纔是蘇家大小姐的氣勢。剛才窗外那是條瘋狗,屋裡這個是隻蚊子。今晚你睡沙發,彆脫衣服。】
蘇沐雪看著那行字,心裡五味雜陳。這男人,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誇她演技好?
“不喝了!”葉天把頭一偏,耍起了少爺脾氣,“這粥難喝死了,我要吃烤串!我要吃腰子!”
蘇沐雪把碗重重一放:“做夢去吧你!”
她氣衝衝地走到沙發邊,抓起抱枕就往那一躺,背對著病床。
房間裡安靜下來。
葉天看著蘇沐雪緊繃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他翻個身,背對著燈光,將被子拉高,整個人縮排黑暗裡。
那塊狼牙令此刻正貼著他的掌心,滾燙。
既然有監聽,那這玩意兒肯定不能在這裡聯網。那幫老狐狸既然敢在狼牙令裡藏晶片,就不會沒有後手。一旦非法讀取,鬼知道會觸發什麼。
自毀?定位?還是直接報警?
葉天閉上眼,腦海裡飛速構建著這棟彆墅的模型。主樓二層,趙雅蘭的臥室在東邊,書房在西邊。剛才那個殺手撤退的方向是北邊的花園,那裡連著後山。
看來,這所謂的“母親”,對自己這個便宜兒子,也不是那麼放心啊。
……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蘇沐雪根本睡不著。沙發不舒服是一回事,關鍵是這屋裡還有個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監聽的竊聽器。她隻要一閉眼,就能感覺到頭頂有雙電子眼睛在盯著自己。
就在她翻來覆去烙大餅的時候,一隻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蘇沐雪猛地睜眼,還沒來得及尖叫,就看到葉天那張放大的臉。
他做了個“噓”的手勢,另一隻手晃了晃。
手裡拿著一個微型的黑色小圓片,後麵連著兩根極細的線。
竊聽器?
葉天指了指窗戶,那裡已經被他開啟了一條縫。
他什麼時候拆下來的?自己竟然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葉天把竊聽器隨手扔進了床頭那半碗沒喝完的冷粥裡。
“滋啦”一聲輕響,極其微弱,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清晰。
蘇沐雪瞪大了眼睛。
“行了,那玩意兒報廢了。”葉天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啪啪作響,“憋死老子了,演戲比打架還累。”
蘇沐雪坐起來,攏了攏頭發,驚魂未定:“你……你怎麼做到的?”
“孤兒院生存法則第一條,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葉天隨口胡謅,一屁股坐在茶幾上,拿起蘇沐雪喝剩的半瓶水灌了一口,“這豪門也不咋地嘛,用的竊聽器還是兩年前的淘汰貨,也就忽悠忽悠你們這些外行。”
蘇沐雪看著他那一臉嫌棄的樣子,想問的話堵在嗓子眼。
“你到底是誰?”她還是問了出來。
葉天放下水瓶,身體前傾,那張臉逼近蘇沐雪。
太近了。
蘇沐雪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
“我是葉天啊。”他笑得沒心沒肺,“你那個從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麵的未婚夫。”
“騙子。”蘇沐雪咬著嘴唇,吐出兩個字。
“騙子配傻子,天生一對。”葉天聳聳肩,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狼牙令,在手裡拋了拋,“這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蘇沐雪搖頭。
“這可是我那個死鬼老爹留下的寶貝。”葉天語氣輕佻,眼神卻冷得嚇人,“也是我的催命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今晚隻是開胃菜。蘇沐雪,上了這艘賊船,想下去可就難了。你要是現在後悔,明天一早我就去跟那個假惺惺的老太婆退婚,保你平安。”
蘇沐雪愣住了。
退婚?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一個月前,如果葉天這麼說,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還會給他一筆錢作為感謝。
可現在……
看著那個消瘦卻挺拔的背影,蘇沐雪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誰說我要下船了?”
蘇沐雪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蘇家的女兒,從來不知道什麼是退縮。再說了……”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我都跟你……那樣了,現在退婚,我蘇沐雪以後還要不要做人了?”
葉天回頭,詫異地挑了挑眉:“哪樣了?咱倆可是清白的,你彆訛我啊。”
“你!”蘇沐雪氣結,這混蛋總有本事把天聊死。
“行了,不退就不退,反正多個人肉盾牌也不錯。”葉天伸了個懶腰,“睡覺!明天早上還有一場大戲要唱呢。”
說完,他竟然真的直接躺回床上,不到三秒鐘,呼吸就變得綿長平穩。
蘇沐雪站在原地,恨得牙癢癢。
人肉盾牌?
這混蛋!
……
第二天清晨,陽光刺破雲層,將彆墅籠罩在一片金燦燦的光暈中。
葉天是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吵醒的。
門外傳來管家刻板的聲音:“大少爺,夫人來看您了。”
葉天翻了個身,沒搭理。
門把手轉動,緊接著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
蘇沐雪正趴在沙發扶手上睡得迷迷糊糊,聽到聲音猛地驚醒,一抬頭就看到趙雅蘭帶著三四個保鏢走了進來。
趙雅蘭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旗袍,披著白色披肩,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慈母笑容。
“天兒,好些了嗎?昨晚睡得習慣嗎?”趙雅蘭走到床邊,關切地問道。
葉天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那樣子要多頹廢有多頹廢。
“哎喲,媽,您怎麼來這麼早啊。”葉天坐起來,抓了抓像雞窩一樣的頭發,“昨晚可折騰死我了。”
趙雅蘭眼神微閃,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房間:“哦?怎麼折騰了?”
她的目光在那個空了的粥碗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麵,竊聽器的殘骸已經被葉天處理掉了,隻剩下乾涸的米粒。
“蚊子太多!”葉天一臉煩躁地撓著胳膊,“也不知道這彆墅怎麼搞的,蚊子個頭跟蒼蠅似的,嗡嗡嗡吵得人頭疼。我都想半夜起來把這房子點了。”
趙雅蘭身後的保鏢嘴角抽搐了一下。
“胡哄。”趙雅蘭嗔怪了一句,眼神卻在葉天臉上打轉,“天兒啊,媽媽也是擔心你的身體。對了,昨晚給你的那塊狼牙令,你放好了嗎?那可是傳家寶,丟不得。”
來了。
葉天心裡冷笑。這老狐狸,一大早過來,果然是為了確認狼牙令還在不在。
“哦,那塊破鐵啊?”葉天隨手在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掏出那塊狼牙令。
他像拿一塊石頭一樣,拿著狼牙令在床頭櫃上磕了兩下,發出“咚咚”的悶響。
“媽,這玩意兒到底值多少錢啊?看著也不像金的,昨晚硌得我脖子疼。”
趙雅蘭看到他這副暴殄天物的樣子,眼皮子跳了跳,強忍著心裡的火氣:“這是家族權力的象征,不是拿來換錢的。你這孩子,怎麼滿腦子都是錢。”
“沒辦法,窮怕了嘛。”葉天嘿嘿一笑,把狼牙令隨手往脖子上一掛,那紅繩鬆鬆垮垮地勒著他的衛衣領子,怎麼看怎麼彆扭,“既然是傳家寶,那我就戴著辟邪吧。聽說這玩意兒能擋煞?”
趙雅蘭盯著那塊令牌,確認沒有被拆解過的痕跡,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那上麵的機關極其隱秘,若非家族核心成員,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中奧秘。這野小子剛回來,就算有點小聰明,也不可能這麼快看破。
“能擋煞最好。”趙雅蘭笑了笑,轉身招手,“對了,今天我特意請了李神醫過來給你看看傷勢。你這傷一直不好,媽媽心裡難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