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麵上卻是更加心疼，一把握住葉天的手，輕輕拍打著：“彆怕，彆怕，有媽在呢。這兒就是你的家，誰敢趕你走？那些殺千刀的已經被趕跑了，沒事了啊。”
她的手掌很軟，保養得極好，但溫度卻很低，握在手裡像是一塊冷玉。
“天兒，你跟媽說，”趙雅蘭忽然壓低了聲音，那雙描畫精緻的丹鳳眼緊緊盯著葉天的瞳孔，“當時情況那麼亂，你有沒有看見那幫人的臉？或者……有沒有看見什麼特彆的東西？”
特彆的東西。
葉天心裡冷笑。
果然，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拿到那個暗格裡的東西吧？
葉天眨巴著眼睛，眼神空洞又迷茫，像是還沒從恐懼中走出來：“沒……沒看清……他們都蒙著臉，穿著黑衣服……嚇死人了……我就記得……我跑啊跑……然後就被絆倒了……然後沐雪就來了……”
說到這兒，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抓緊趙雅蘭的手，指甲幾乎陷進她的肉裡：“對了！媽！我好像聽見其中一個人說什麼……說什麼‘找不到’……還說什麼‘二爺’……”
趙雅蘭的手猛地一顫。
雖然隻是極短的一瞬間，但葉天感覺到了。
二爺。
那是葉家旁係的一位大佬，葉天二叔，葉滄海。平時看著跟個彌勒佛似的，見誰都樂嗬嗬，實則是個笑麵虎。
葉天這是在亂咬，把水攪渾。既然你們想玩，那就拉更多人下場。
趙雅蘭臉上的肌肉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即迅速恢複正常，甚至露出了一絲更加凝重的表情：“二爺？你確定聽清楚了？”
“我……我也不敢確定……當時風太大……我是不是聽錯了？”葉天縮了縮脖子，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
趙雅蘭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她鬆開葉天的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被角，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天兒，有些話不能亂說，知道嗎？不過你放心，媽心裡有數。這件事，媽會給你做主。”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這個“廢物”兒子，眼底的輕蔑稍微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難道真的隻是意外？還是老二那邊按捺不住了？
那個暗格裡的東西，如果不在葉天手裡，那會被誰拿走了？還是說，原本就不在那裡？
趙雅蘭心中念頭百轉，麵上卻依舊慈愛：“你好好養傷，公司那邊的事情先彆管了。沐雪那丫頭雖然脾氣倔了點，但對你也算上心。你們的訂婚宴馬上就要到了，這時候可不能再出岔子。”
“知道了，媽。”葉天乖巧地點頭。
“李浩。”趙雅蘭轉頭看向李浩，語氣瞬間變得威嚴，“照顧好少爺。要是再出差錯，你也彆在葉家待了。”
“是，夫人。”李浩低頭應道。
趙雅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葉天，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房間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葉天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直到確認那股檀香味徹底消散，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瞬間變得清明無比。
“老狐狸。”他啐了一口。
“天哥，你剛才提‘二爺’，是不是有點冒險？”李浩有些擔憂，“萬一趙雅蘭真去查二爺，兩邊打起來，咱們夾在中間……”
“要的就是他們打起來。”葉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隻有他們狗咬狗，我們纔有喘息的機會去查當年的真相。趙雅蘭剛才聽到‘二爺’的時候，手抖了。這說明，她和二叔之間，絕對不像表麵上那麼和睦。”
而且，趙雅蘭那麼在意那個“特彆的東西”，說明狼牙令牽扯的秘密，比想象中還要大。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比較輕盈，也不急躁，但聽得出有些遲疑。
“噓。”葉天衝李浩使了個眼色。
李浩立刻退到一邊。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蘇沐雪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碗，熱氣騰騰，散發著小米粥特有的清香。
她換了一身衣服，卸掉了白天那種咄咄逼人的職業裝，穿了一套米白色的居家服，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整個人顯得柔和了許多。
隻是那張臉，依然冷得像塊冰。
“李媽不在，我就隨便煮了點。”
蘇沐雪把托盤往床頭櫃上一放，語氣硬邦邦的，“愛吃不吃，不吃倒掉。”
葉天看著那碗粥。
有些米粒還沒完全煮開，水稍微有點多，旁邊還配了一碟黑乎乎的……應該是鹹菜？
這哪是隨便煮的，分明是第一次下廚，手忙腳亂弄出來的。
“吃，老婆親手做的，毒藥我也吃。”葉天笑嘻嘻地端起碗。
“燙死你！”蘇沐雪瞪了他一眼，但在看到葉天笨拙地用左手拿勺子（右手肩膀受傷）時，她抿了抿嘴，還是伸手把碗奪了過來。
“張嘴。”
她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遞到葉天嘴邊。
動作生疏，表情彆扭。
葉天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絕美臉龐，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在這個吃人的豪門裡，在這個到處都是算計和謊言的夜晚，這碗半生不熟的小米粥，竟然顯得格外真實。
他張嘴喝了一口。
嗯，有點夾生，還有點鹹。
“怎麼樣？”蘇沐雪盯著他的臉，雖然極力掩飾，但眼神裡還是透出一絲緊張。
“好喝。”葉天嚥下去，一臉真誠，“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粥。真的，比孤兒院那時候搶到的肉湯還香。”
蘇沐雪愣了一下。
孤兒院。
那是葉天過去二十年的生活。
而她，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卻被一紙婚約強行綁在了一起。
她看著葉天那張總是掛著不正經笑容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葉天。”
她放下碗，沒有繼續喂，而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葉家？”
葉天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適合這裡。”蘇沐雪抬起頭，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葉家是個大旋渦，你根本玩不轉。趙雅蘭也好，我爸也好，還有那個從未露麵的葉老爺子，每個人都在算計。你今天運氣好躲過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如果你願意走，我可以幫你。我在瑞士有個賬戶，裡麵的錢夠你過幾輩子。你可以去國外，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過你想過的平凡生活。”
葉天沉默了。
他看著蘇沐雪。這個女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他。
她是真的以為他是個廢物，是個會被隨時吞噬的犧牲品。
如果他真的是個普通人，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拿著錢，遠走高飛，遠離這些是非。
可是，他不能。
他的身世之謎還沒解開，當年拋棄他的真相還沒查清，還有……那個暗中傳授他武藝的老頭子交給他的任務。
逃避，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我不走。”
葉天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你瘋了？”蘇沐雪急了，“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留在這裡你會死的！”
“我要是走了，你怎麼辦？”葉天忽然反問。
蘇沐雪怔住了。
“我要是走了，這樁婚事就黃了。你爸還需要葉家的資金支援，趙雅蘭需要用聯姻來穩固地位。我要是跑了，所有的壓力都會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葉天身體前傾，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蘇沐雪，雖然我們沒感情，但我葉天也不是那種把女人推出去擋槍的孬種。”
蘇沐雪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心跳加速的深沉和擔當。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蘇沐雪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閃過一道黑影。
速度極快，像是一隻夜梟掠過樹梢。
葉天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
而且是個高手。
他甚至能聽到那輕微的呼吸聲，就在窗戶外麵不足兩米的地方。
是來監視的？還是來補刀的？
葉天心念電轉，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蘇沐雪的手腕，猛地往懷裡一拉。
“啊！”
蘇沐雪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直接栽倒在葉天身上。
“彆動。”
葉天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頸處，惹得她渾身一陣戰栗。
“你乾什麼！放開我！”蘇沐雪羞憤欲死，剛要掙紮，卻感覺到葉天的另一隻手正輕輕在她的後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那是……摩斯密碼？
蘇沐雪雖然是千金大小姐，但也受過精英教育，對這種東西並不陌生。
她在短暫的錯愕後，立刻解讀出了那幾個敲擊的含義。
w-i-n-d-o-w。
窗戶。
蘇沐雪心頭一震，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
有人在窗外？
她立刻停止了掙紮，甚至順勢把頭埋在了葉天的胸口，配合著他的動作。
從窗外的角度看去，這就是一對小情侶在病床上打情罵俏，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老婆，我都受傷了，你就不能溫柔點？”葉天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幾分，語氣裡滿是調戲，“今晚留下來陪我吧，我一個人睡害怕。”
蘇沐雪強忍著心裡的慌亂和羞澀，配合著演戲：“想得美！等你傷好了再說！”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捶了一下葉天的胸口，看似用力，實則輕柔。
窗外的那個呼吸聲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認屋內的動靜，然後，極其輕微的“沙沙”聲響起，漸漸遠去。
葉天一直保持著抱住蘇沐雪的姿勢，直到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氣徹底消失，他才緩緩鬆開了手。
蘇沐雪立刻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整理著淩亂的衣領，呼吸急促。
“走了？”她用口型問道。
葉天點了點頭，指了指窗戶，又指了指耳朵，示意隔牆有耳，剛才那個人可能隻是個探子，但這棟彆墅裡，絕對還有其他的眼睛和耳朵。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心跳。
今晚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葉天不僅發現了窗外的高手，還能在瞬間做出反應，甚至用摩斯密碼跟她交流。
這真的是那個在孤兒院長大、沒見過世麵的私生子嗎？
她看著葉天，眼神變得複雜無比。疑惑、震驚、探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安全感。
“粥涼了，我再去熱一下。”
蘇沐雪匆匆丟下一句話，端起碗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葉天看著她慌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丫頭，比想象中聰明，配合得也不錯。
看來，在這個龍潭虎穴裡，他也不算完全的孤軍奮戰。
葉天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給李浩發了條資訊：【查一下剛才那個時間段，誰靠近過主樓二層。另外，把趙雅蘭最近接觸過的人員名單，特彆是和‘二爺’有交集的，全部整理出來。】
發完資訊，他又摸出了那塊狼牙令。
借著床頭昏黃的燈光，他仔細端詳著狼頭背麵的紋路。
剛才沒注意，現在仔細一看，這些紋路……怎麼有點像是一幅殘缺的地圖？
而且，在狼眼的部位，似乎有一個微小的凹槽。
葉天心中一動。
他拔下一根頭發，試探性地往那個凹槽裡捅了捅。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狼牙令的側麵，竟然彈出了一個小小的晶片插口！
葉天瞳孔驟縮。
這哪裡是什麼古董令牌，這分明是一個經過偽裝的高科技儲存器！
這潭水，何止是渾，簡直就是深不見底。
葉天把狼牙令緊緊攥在手裡，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趙雅蘭，二爺，死士，狼牙令，晶片……
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慢慢張開。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看看最後，究竟是誰網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