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麵館不大,四張桌子,牆壁被油煙熏得發黃。
空氣裡飄著一股濃烈的牛油和香菜混合的味道,嗆得蘇沐雪鼻腔發癢。
“坐啊,愣著乾嘛?還得我給你鋪個紅毯?”
葉天一屁股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木凳上,抽出兩張劣質餐巾紙,隨手在桌麵上抹了兩把。
黑乎乎的油垢在紙巾上拖出一道長痕。
蘇沐雪眉頭緊鎖。
她這輩子穿的衣服,就沒有低於五位數的,這種地方,簡直就是細菌培養皿。
可見葉天已經大馬金刀地坐下,甚至還翹起了二郎腿,正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盯著她。
那種眼神彷彿在說:大小姐,玩不轉了吧?
好勝心這種東西,有時候比理智更可怕。
蘇沐雪咬了咬牙,硬是將被沾滿油漬的裙擺無視,坐在了葉天對麵。
“老闆!兩碗牛肉麵,加肉加蛋,變態辣!”
葉天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回頭衝蘇沐雪咧嘴一笑,“這兒的老闆脾氣怪,但麵是一絕,也就是我帶你來,彆人找不到這地界。”
後廚傳來一聲渾厚的吆喝。
沒過兩分鐘,兩個比臉盆還大的海碗砸在桌上。
紅油赤醬,牛肉堆得像小山,熱氣騰騰。
“吃。”
葉天掰開一雙一次性筷子,相互搓了搓去毛刺,遞給蘇沐雪,自己又重新拿了一雙。
蘇沐雪看著那一層厚厚的紅油,胃裡一陣翻騰。
這能吃?
“不吃?”葉天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呼嚕呼嚕吸進嘴裡,濺起幾滴紅油在他白襯衫上,他毫不在意,“不吃正好,我不嫌棄你口水。”
說著就要把蘇沐雪那碗端過來。
“誰說我不吃!”
蘇沐雪一把護住碗,笨拙地掰開筷子。
她學著葉天的樣子,挑起一根麵條,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辣。
極度的辣味瞬間在口腔炸開,緊接著是一股醇厚的肉香,那是熬了十幾年的老湯纔有的味道。
原本因為恐懼而緊繃的胃,在這股熱辣的衝擊下,竟然奇跡般地舒展開來。
“咳咳……”
蘇沐雪被嗆得眼淚汪汪,卻沒停下筷子。
葉天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女人,也沒那麼矯情。
“彆光顧著吃麵,喝湯,這湯纔是精華。”
葉天把醋壺推過去,“加點醋,解辣。”
就在這時。
麵館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木屑橫飛。
原本喧鬨的小店瞬間死寂。
五個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壯漢走了進來,領頭那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根小拇指粗的金鏈子,手裡提著根鋼管。
鋼管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滋——滋——”
食客們紛紛低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生怕惹禍上身。
光頭目光環視一週,最後定格在葉天這一桌。
準確地說,是定格在蘇沐雪身上。
那種**裸的、帶著侵略性的目光,讓蘇沐雪剛暖和起來的身子瞬間冰涼。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筷子,指節發白。
“喲,這不蘇大小姐嗎?”
光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怎麼跑這狗窩裡吃豬食來了?要不要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咱們樂嗬樂嗬?”
身後的四個混混發出一陣猥瑣的鬨笑。
蘇沐雪俏臉煞白,剛要站起來,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坐下。”
葉天頭都沒抬,還在專心對付碗裡的那塊牛筋,“吃麵要專心,不然不消化。”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光頭被無視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他在這一片混了十幾年,還沒見過這麼不知死活的愣頭青。
“小子,你耳朵塞驢毛了?”
光頭幾步跨過來,揚起鋼管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咣!”
湯汁四濺。
蘇沐雪驚呼一聲,本能地向後縮。
葉天那碗麵,也被震得灑出來不少。
他終於停下了筷子。
慢條斯理地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然後抬起頭。
那雙原本慵懶隨意的眸子,此刻卻像是一潭死水,黑得讓人心慌。
“你是趙家養的狗,還是誰褲腰帶沒拴緊把你漏出來的?”
葉天語氣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光頭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我看你是找死!”
鋼管帶著風聲,照著葉天的腦門狠狠砸下。
蘇沐雪嚇得閉上了眼睛。
“哢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
緊接著是殺豬般的慘叫。
蘇沐雪顫巍巍地睜開眼,看到了令她終身難忘的一幕。
葉天依舊坐在凳子上,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左手還拿著筷子,右手卻死死扣住了光頭握著鋼管的手腕。
那個角度,明顯已經反關節扭曲了九十度。
鋼管當啷落地。
“我這碗麵,二十五塊錢。”
葉天看著痛得冷汗直流的光頭,語氣遺憾,“可惜了。”
“草!愣著乾嘛!弄死他!”
光頭疼得五官扭曲,衝著身後那幾個傻眼的混混咆哮。
四個混混回過神,怪叫著衝了上來。
有人掏出了彈簧刀。
寒光閃爍。
蘇沐雪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葉天小心!”
葉天沒動。
就在那幾把刀即將刺中他的瞬間。
他動了。
快。
快到蘇沐雪隻覺得眼前一花。
葉天手裡的那雙一次性筷子,彷彿變成了絕世神兵。
“噗!噗!噗!”
沉悶的入肉聲接連響起。
那是筷子戳中人體穴位或者軟組織的聲音。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全是狠辣至極的殺招。
戳眼、鎖喉、踢襠。
不到十秒鐘。
五個壯漢全部躺在地上,有的捂著眼睛,有的抱著褲襠,哀嚎聲此起彼伏。
葉天手裡那雙筷子已經斷成了幾截。
他隨手一扔。
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到那個光頭麵前。
光頭此刻已經嚇尿了,褲襠濕了一大片,看著葉天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大……大哥……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葉天蹲下身,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在光頭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回去告訴趙老三,或者不管你背後的主子是誰。”
葉天湊近光頭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想玩,我葉天奉陪到底。”
“但下次要是再敢派這種垃圾來惡心我……”
葉天伸出兩根手指,在光頭完好的那隻手腕上輕輕一捏。
“哢吧。”
又是一聲脆響。
“我就親自去拆了他的骨頭。”
光頭兩眼一翻,直接疼暈了過去。
麵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後廚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闆也沒露頭,彷彿對這種場麵司空見慣。
葉天站起身,從兜裡摸出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壓在碗底下。
“走吧,媳婦兒。”
他轉過身,向蘇沐雪伸出手,臉上笑容燦爛得彷彿剛才那個煞神根本不是他。
“麵涼了,不好吃了。”
蘇沐雪看著那隻手。
指節修長,掌心粗糙。
剛才就是這隻手,在瞬息之間廢了五個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冰涼與滾燙再次交融。
走出衚衕的時候,夜風微涼。
蘇沐雪腿有點軟,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葉天身上。
“葉天。”
“嗯?”
“你會功夫?”
“莊稼把式,小時候在孤兒院跟看門大爺學的,專門打架用。”
葉天隨口胡扯。
孤兒院的看門大爺確實有,但教他的那是太極養生操,真本事是他那死鬼爺爺用藤條抽出來的。
蘇沐雪沒再追問。
她雖然生在豪門,但也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
葉天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黑色的邁巴赫重新啟動,融入京都繁華的夜色中。
一路無話。
葉天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根沒點燃的煙,在指尖把玩。
他在複盤剛才的局。
那幾個混混雖然看著像流氓,但下盤極穩,出手也是經過訓練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
試探。
這是有人在試探他的底細。
想看看這個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廢物”繼承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趙家?
還是家族裡那些不安分的老東西?
葉天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看來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濁。
車子穿過繁華市區,駛入京都西郊的一片莊園。
這裡是葉家老宅。
也是整個京都權力的核心區域之一。
厚重的鐵藝大門緩緩開啟,兩排穿著製服的保安筆直挺立,敬禮。
那種壓抑的、等級森嚴的氣息撲麵而來。
蘇沐雪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恢複了平日裡那個高冷女總裁的模樣。
這是她的保護色。
車停在主樓前。
一位穿著唐裝的中年管家早已等候多時。
“少爺,蘇小姐,夫人已經在偏廳等候了。”
管家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又不失疏離。
葉天點了點頭,將車鑰匙扔給管家,牽著蘇沐雪的手大步走進屋內。
偏廳裡燈火通明。
一張紫檀木圓桌上,擺著幾個精緻的小菜,中間是一砂鍋還在冒著熱氣的雞湯。
一位穿著暗紅色旗袍的貴婦人正端坐在主位上。
趙雅蘭。
葉天的生母,如今葉家的實際掌權人之一。
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媽。”
葉天鬆開蘇沐雪的手,笑嘻嘻地走過去,“這麼晚還等我們,兒子這心裡過意不去啊。”
趙雅蘭抬起眼皮,目光在葉天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沐雪身上。
那目光如同x光機,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
蘇沐雪微微低頭,“伯母好。”
“坐吧。”
趙雅蘭聲音平淡,“湯剛燉好,趁熱喝。”
她親自盛了一碗湯,遞給蘇沐雪,又盛了一碗給葉天。
“聽說剛纔在外麵,遇到麻煩了?”
趙雅蘭一邊用絲綢手帕擦拭著並不存在的湯漬,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