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了。
葉天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害,就是幾個不開眼的,想要訛錢,被我朋友打發了。”
他沒提自己動手的事。
在孤兒院那幾年,他學會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藏拙。
尤其是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豪門裡。
趙雅蘭動作一頓。
“朋友?”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葉天,“你那個孤兒院的朋友,叫李浩的那個?”
葉天心裡一緊。
老太太查得真細。
連李浩都查了個底掉。
“對啊,那小子可能打了,以前我們在孤兒院,誰敢搶我饅頭,他就揍誰。”
葉天臉上依舊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趙雅蘭盯著兒子的眼睛看了幾秒鐘。
似乎想從那雙玩世不恭的眸子裡看出點什麼。
但她失望了。
葉天就像一潭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的水,什麼都看不出來。
“能打是好事。”
趙雅蘭放下手帕,“但這京都,不是靠拳頭就能解決問題的。”
她語氣突然變得嚴厲,“那些人既然敢動你,就沒把你這個葉家大少爺放在眼裡。這件事,我會讓人去查。”
“不管是誰,敢動我趙雅蘭的兒子,都要付出代價。”
一股上位者的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蘇沐雪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
這就是豪門主母的氣場。
葉天卻彷彿毫無察覺,還在那兒滋溜滋溜地喝湯,“媽您費那心乾嘛,多大點事兒啊。”
“你懂什麼!”
趙雅蘭瞪了他一眼,“你爺爺最近身體不好,家族裡盯著那個位置的人多得是。你剛回來,根基不穩,萬事都要小心。”
提到爺爺。
葉天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傳說中的武道宗師,葉南天。
也是當初執意要把他接回來的關鍵人物。
“爺爺他……還沒出關?”
葉天試探著問了一句。
“還在後山靜養。”
趙雅蘭歎了口氣,“不過,他也知道你回來的訊息了。過幾天,應該會見你。”
說到這裡,趙雅蘭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天兒,你記住。”
“在這個家裡,除了媽,誰都不要完全相信。”
“哪怕是你爺爺。”
這最後一句話,趙雅蘭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葉天聽見了。
他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連親生父親是人中龍鳳這種話都掛在嘴邊的母親,居然讓他提防爺爺?
看來這葉家的水,不僅僅是深,簡直就是個漩渦。
“行了,時間不早了。”
趙雅蘭恢複了常態,“沐雪今晚就住這兒吧,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天兒,你送沐雪過去。”
“得嘞。”
葉天放下空碗,拉起蘇沐雪就往外走。
走出偏廳,那種壓抑感才稍微散去。
走廊上掛著曆代家主的畫像,一個個麵容嚴肅,眼神犀利。
葉天走在前麵,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葉天。”
蘇沐雪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伯母剛才的話……”
“聽聽就行,彆當真。”
葉天回頭,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指了指走廊角落裡的一個攝像頭,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
蘇沐雪瞬間明白過來。
這裡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
在這個家裡,沒有秘密。
把蘇沐雪送到客房門口。
“早點睡,把門鎖好。”
葉天難得正經地囑咐了一句,“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出來。”
蘇沐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那你呢?”
“我?”
葉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這裡的少爺,難道還能有人吃了我不成?”
“放心吧,這裡的床太軟,我怕睡不著,出去溜達溜達。”
說完,他不等蘇沐雪回應,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蘇沐雪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強烈了。
這個男人,到底背負著什麼?
……
葉天並沒有回房。
他避開了所有的監控探頭,像一隻靈巧的貓,翻身躍上了屋頂。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盤腿坐下,目光投向莊園的深處——那是後山的方向。
那裡有一股氣息。
一股極其強大,卻又若隱若現的氣息。
那是武道高手的氣息。
“老頭子……”
葉天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那是他在孤兒院時就在身上的唯一信物。
此時,這塊玉佩竟然在微微發熱。
“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葉天喃喃自語。
突然。
一道破空聲從身後傳來。
沒有任何殺氣,但速度極快。
葉天頭也沒回,兩根手指反手向後一夾。
“叮!”
一枚黑色的棋子被他穩穩地夾在指間。
棋子上刻著一個“卒”字。
“誰?”
葉天慢慢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屋脊陰影。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身材佝僂的老者正站在那裡,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
老者臉上戴著麵具,看不清容貌。
“反應不錯。”
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不愧是葉家的種。”
葉天站起身,渾身肌肉緊繃。
這個老頭,很強。
比之前遇到的所有殺手都要強。
甚至……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危險。
“你是誰?”
葉天眯起眼睛,指尖的棋子蓄勢待發。
“我是誰不重要。”
老者嘿嘿一笑,“重要的是,有人讓我來試試,你這把刀,到底夠不夠鋒利。”
話音未落。
老者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爪,帶著淩厲的勁風,直取葉天的咽喉。
“既然你想試。”
葉天不退反進,眼中爆發出狂熱的戰意。
“那就彆怪我崩了你的牙!”
夜風如刀。
葉天並沒有退。
麵對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枯瘦鬼爪,他反而迎了上去。
腳下的琉璃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哢嚓一聲,碎裂成粉。
借著這股反震之力,葉天的身體像是違反了物理定律,在空中硬生生橫移了半尺。
“嘶啦——”
長衫碎裂。
老者的手指擦著葉天的肩膀劃過,帶起幾縷血珠。
與此同時,葉天的拳頭也到了。
不是什麼高深的武學招式。
就是一記最簡單、最直接,也是街頭鬥毆最常用的——擺拳。
但這記擺拳裡,裹挾著葉天體內那股霸道的真氣。
“砰!”
拳風炸裂。
老者顯然沒想到這小子寧願拚著受傷也要換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另一隻手裡的核桃猛地彈出。
兩枚文玩核桃,此刻化作奪命的流星。
距離太近。
避無可避。
葉天眼底掠過一抹狠厲。
他猛地張嘴,一口濁氣噴出,如同利箭般撞向其中一枚核桃,同時腦袋猛地後仰。
“啪!”
一枚核桃被氣流衝歪,擦著他的耳邊飛過,擊碎了遠處的一隻石獅子。
另一枚,則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悶響聲沉重得令人牙酸。
兩人乍合乍分。
葉天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屋脊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這才止住身形。
胸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大錘掄了一下。
但他卻在笑。
笑得有些猙獰,有些瘋狂。
“老東西,勁兒不小啊。”
葉天隨手抹了一把肩膀上的血跡,放在嘴邊舔了舔,眼神裡透著一股嗜血的興奮,“早飯沒吃飽?”
對麵。
灰衣老者站在飛簷之上,身形隨著夜風微微起伏,彷彿沒有重量。
他沒有立刻進攻。
麵具後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葉天。
剛才那一下交手,雖然短暫,卻包含了太多的資訊。
這小子,不僅是個武者。
還是個瘋子。
那種不要命的打法,絕不是世家大族能教出來的。
那是野獸在絕境中磨練出來的殺人技。
“孤兒院……”
老者沙啞的聲音裡多了一分凝重,“看來那個地方,教會了你不少東西。”
“教會我怎麼活下去。”
葉天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劈啪的脆響。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黑色的“卒”字棋子,在指尖靈活地翻轉。
“怎麼?不想打了?”
葉天挑眉,“還是說,你的任務隻是送個信?”
老者沉默片刻。
突然。
他桀桀怪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二爺說得對,你這把刀,確實夠快,但也夠邪。”
老者手腕一抖。
又是一道黑影射向葉天。
這次沒有殺氣,速度也不快。
葉天抬手接住。
又是一枚棋子。
紅色的“馬”。
“卒子過河,便是有進無退。”
老者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彷彿正在融入夜色之中,“但想要在這個家裡活下去,光靠橫衝直撞是不行的。”
“葉天,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看好你的馬,彆剛出欄,就讓人給絆折了腿。”
聲音還在空氣中回蕩。
人影卻已經消失不見。
葉天站在屋頂上,捏著手裡那一黑一紅兩枚棋子,眉頭緊鎖。
卒。
馬。
這是在暗示什麼?
卒指代自己,隻能進不能退?
那馬呢?
是指誰?
蘇沐雪?
還是那個一直在暗中幫自己的胖子李浩?
就在這時。
懷裡的玉佩突然再次變得滾燙。
這一次,熱度甚至穿透了衣物,灼燒著他的麵板。
葉天臉色微變,猛地回頭看向後山的方向。
那股氣息……
剛才那一瞬間,後山深處那股若隱若現的強大氣息,似乎產生了一絲劇烈的波動。
像是憤怒。
又像是……警告。
“看來,這宅子裡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
葉天將棋子和玉佩收好。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監控探頭。
紅色的指示燈依舊在規律地閃爍。
剛才那麼大的動靜,莊園裡的安保係統竟然毫無反應?
葉天冷笑一聲。
看來,今晚這出戲,是有觀眾的。
而且,控製室裡的人,要麼是瞎子,要麼……就是那個老頭是一夥的。
他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如同一隻夜梟,悄無聲息地滑落屋簷,鑽進了二樓的窗戶。
……
客房內。
蘇沐雪並沒有睡。
她穿著真絲睡衣,蜷縮在寬大的天鵝絨被子裡,手裡緊緊握著那部沒有訊號的手機。
房間裡的燈關了。
隻有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拉出慘白的光影。
剛才。
屋頂上似乎傳來了瓦片碎裂的聲音。
雖然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逃不過她那根緊繃的神經。
她想出去看看。
可葉天那句“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出來”,像是一道咒語,把她釘在了床上。
恐懼。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感包裹著她。
作為蘇家的千金,她見過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見過酒會上的虛情假意。
但這種**裸的、彷彿隨時會喪命的危機感,卻是第一次。
“咚。”
門外走廊裡,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很沉。
不像是葉天的腳步聲。
葉天走路總是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
這個腳步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沐雪的心跳上。
近了。
更近了。
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口停了下來。
蘇沐雪屏住了呼吸,雙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門把手。
那金色的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
“哢噠。”
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鎖舌在顫動。
蘇沐雪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鎖門了。
葉天特意囑咐過。
但是,那個門把手依然在執著地、緩慢地轉動著。
顯然,外麵的人有鑰匙。
或者,根本不在乎這把鎖。
蘇沐雪從枕頭下摸出了一把修眉刀。
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武器。
哪怕這把小刀在真正的危險麵前顯得如此可笑,但握著它,多少能給她一點虛幻的安全感。
門縫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走廊裡的燈光像是一條毒蛇,鑽了進來。
蘇沐雪渾身冰涼。
就在這時。
“誰在那兒?”
一道慵懶、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突然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是葉天!
蘇沐雪猛地鬆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
門口那個正在轉動把手的黑影明顯僵了一下。
“少……少爺?”
一個有些慌亂的男聲響起。
“大半夜的,在我未婚妻門口鬼鬼祟祟乾什麼?”
葉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像是喝多了,“想偷窺啊?”
“不……不是!少爺您誤會了!”
那個男聲變得急促,“我是負責夜巡的保安,剛才聽到這邊有動靜,怕進賊了,所以來看看……”
“賊?”
葉天嗤笑一聲,“我看你像賊。”
接著是一陣腳步聲,似乎是葉天走了過來。
“把頭抬起來。”葉天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