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九月初,揚州段官道推進到了全線最後一個、也是最棘手的一個節點——鎮揚橋。
說是橋,實際上跨越的不是一條河,而是一段長約六百丈的古河道淤積區。這段古河道是唐代以前揚州的舊運河故道,廢棄了四五百年,河床淤成了平地,但淤土層厚達近兩丈,而且土質極不均勻——有的地方是硬塑的老黏土,含有大量腐殖質和貝殼碎屑,承載力尚可;有的地方是流塑狀的淤泥質軟土,探桿下去能一氣插到兩丈深,拔出來帶出的泥漿黑得發亮,惡臭撲鼻。更要命的是,古河道底部還埋著不少唐代的廢棄木樁、沉船殘骸和石塊,鑽探時探桿好幾次被卡住,硬拔出來時桿頭都被刮花了。
工部的老河工把它叫作“鬼見愁”——不是水深浪急,而是地底下埋著太多未知的東西。你不知道下一鏟下去會挖到什麼,是木頭,是石頭,還是空的。
沈墨帶著王安石、曾鞏、趙曙、司馬光和幾個老河工,在古河道邊上整整勘察了三天。他們用探桿打了幾十個探查孔,把淤土層的分佈大致摸清——古河道最深處淤土厚兩丈二尺,最淺處也有近一丈。淤土層下麵是砂卵石層,再往下纔是基岩。砂卵石層的承載力足夠承受橋墩,但深度太大,普通橋墩打不下去,打深了成本受不了,打淺了立在淤泥裡站不住,遲早要歪。曾鞏嘆了口氣:“修路基太軟,造橋墩太深。進退兩難,難怪這段河道廢了幾百年沒人架橋。”
沈墨蹲在古河道邊上,手裡攥著一把從探桿上刮下來的淤泥,反覆揉捏,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淤泥的腥臭味在指尖久久不散。趙曙也蹲了下來,看他手裡的泥,又低頭在手記上畫古河道的剖麵圖。沈墨忽然站起來,對司馬光說:“司馬兄,你去查一下揚州府有沒有唐以前的古橋遺跡——不是在紙上查,是帶上老河工,沿著這段古河道走,看有沒有殘存的橋墩或者石基。”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二話不說帶著老河工沿河道找。走了半天,在古河道西段一處塌陷的河岸下方,發現了一段埋在淤泥裡的石砌殘基。老河工們用鍬小心翼翼地清理了殘基表麵的淤泥,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石塊——每塊石頭都經過精細打磨,接縫緊密,雖然被水泡了幾百年,依然堅固如初。石基呈船頭形,迎水麵是尖的,背水麵是方的,和《營造法式》裡記載的唐代分水橋墩完全吻合。
“這是唐代的橋墩殘基!”司馬光激動得眼鏡都歪了,“《元和郡縣誌》記載,揚州城北古運河上曾有‘萬歲橋’,唐武德年間建,五代時毀於戰火,橋麵早就沒了,但橋墩殘基被淤泥埋在了地下。想不到就在這裡!”
沈墨快步走到殘基前,蹲下來仔細端詳。這些石基深埋在淤泥裡,卻依然穩如磐石,拔都拔不動。他讓人沿著殘基往下挖,挖到近兩丈深時,鍬頭碰到了硬物——是砂卵石層。殘基的底部直接坐落在砂卵石層上,而砂卵石層下麵纔是基岩。也就是說,唐代工匠造橋的時候,不求樁基隻求“坐實”,把橋墩直接壓在堅硬的砂卵石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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