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七月十五,揚州段官道正式開工。
開工的地點選在瓜洲渡口往東五裡處,沈墨讓人在路邊搭了一座簡易的綵棚,擺上香案,祭了天地,又親自鏟了第一鍬土。來看熱鬧的百姓把工地圍了好幾層,周德旺站在人群最前麵,懷裡揣著趙曙寫的那幅“南北通衢”,臉上的笑容從早上就沒收過。他身邊站著幾個揚州本地的商人——綢緞莊的孫老闆、茶葉行的錢掌櫃、糧行的吳東家,都是被周德旺拉來的。
但揚州段的困難,比沈墨預想的要大得多。
揚州不比洛陽。洛陽地處中原,土質以黃土為主,夯實之後承載力極強,修路最難的是開山取石。真定地處山前沖積扇,爛泥灘雖然軟,但“沉鹽法”一上,地基也能硬起來。揚州地處江淮水網地帶,地下水位高得嚇人,一鍬下去不到三尺就冒水。官道規劃線路上,有一段近四十裡的低窪地帶,當地人叫“水盪子”——就是星羅棋佈的淺水沼澤和蘆葦盪。看著是平的,草長得比人還高,但草根底下全是稀泥和水,探桿往下戳不到五尺就能帶出水來。
更要命的是,這段“水盪子”不是連成一片的,而是斷斷續續分佈線上路沿線,中間夾雜著幾條河汊和灌溉渠。最寬的一段有八裡,爛泥深丈餘,比真定的爛泥灘好不到哪去,但真定是季節性濕地,旱季還能走人;揚州一年四季地下水位都高,不分旱澇,泥永遠是軟塌塌的。工部的老工匠們探了一圈回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河工蹲在地頭上,捲了根旱煙,邊抽邊搖頭:“沈大人,真定段的爛泥灘是‘死水’,排幹了就幹了。揚州這水盪子,水是從地底下冒上來的,排不幹的。你往下挖三尺,地下水就往上冒三尺。填土?土倒進去就成了稀泥湯。夯石?石頭沉下去就沒影了。老漢在揚州修了三十年水利,沒見過有人能把路修過水盪子的。”
沈墨蹲在地頭上,看著眼前這片蘆葦盪,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裡,水就順著指縫往下滴。這種土,飽和含水量極高,承載力幾乎為零。別說馬車,人站上去時間長了都會慢慢往下陷。
但他沒有說話,而是站起來,沿著規劃線路走了整整一天,從水盪子的東頭走到西頭,鞋底被泥水泡得變形也沒停下來。趙曙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裡,一邊走一邊在小本本上記沈墨說過的每一句話。走完他記了滿滿兩頁:東段河汊最窄處八丈,過船沒問題,但橋基必須打到硬土層;中段有幾口廢棄魚塘,塘底的淤泥比周邊更厚,樁得比別處多打一倍;西段淺水區蘆葦長得旺,土質反而比別處稍硬,適合先修便道再築路基。
天快黑的時候,沈墨走到水盪子最寬的那八裡處,看到幾個老農在蘆葦盪邊緣的淺水區撈魚。有個老農站在水塘邊,水塘中間有一塊巴掌大的乾地——水是周圍環繞的,中間那塊地卻乾爽得很,草長得綠油油的。沈墨看了半天,忽然脫下鞋襪,捲起褲腿,踩著水走到那塊乾地上,跺了跺腳。腳下的泥土堅實有力,和周圍的爛泥完全是兩回事。他低頭仔細觀察,發現這塊乾地的邊緣壘著一圈碎石塊——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堆的。
“老伯,這塊地是誰墊的?”沈墨朝岸邊的老農喊道。
老農拎著魚簍過來,說:“我家祖上墊的,墊了三四代人了。這個法子叫‘沉圩’——先在水裡圈一圈碎石塊,中間填蘆葦稈和稻草,一邊填一邊踩實,水就被擠到外麵去。墊一層,沉一沉,等它穩住了再往上墊。墊了幾十年,這塊地就浮起來了,現在連牛站上去都不沉。我家在上麵種過一季蠶豆,收成比岸上的還好。”
沈墨一聽,眼睛亮了:“老伯,這法子你們用了多少年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