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七月初十，船到瓜洲渡。
瓜洲是揚州城南的江畔小鎮，卻扼著運河入江的咽喉，南來北往的漕船、商船、客船全擠在這片不到兩裡的水麵上，桅杆密得像竹林，船伕的吆喝聲、商販的叫賣聲、算命的搖鈴聲混在一起，比開封城的大相國寺廟會還熱鬧三分。沈墨站在船頭，看著渡口的人山人海，忽然覺得揚州段的官道從這裡開始修，光是疏浚碼頭就得費不少功夫。
“老爺，船靠不了岸！”船老大扯著嗓子喊，“渡口擠滿了，得排隊，少說要半個時辰！”
沈墨皺起眉頭。半個時辰倒不算什麼，但渡口秩序這麼亂，商船貨船亂停亂放，官道的起點就堵成這樣，以後路修通了貨流翻倍，這裡還不得堵成一鍋粥？他轉身對蘇轍說：“子由，上岸之後你去渡口司調一下近三個月的船隻進出記錄，看看高峰時段是哪幾天，貨船和客船的比例是多少，做個統計。”
蘇轍掏出小本本記下，又問：“沈兄，你要不要順便見見瓜洲的裡正？修路要佔渡口東邊那片蘆葦灘，得提前跟本地裡正打招呼。”
沈墨點頭：“上岸就去找他。”
話音剛落，渡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不是官府開道的鑼聲，而是商船雇的鑼手在驅趕擋路的小船。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身後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隨從，手裡各拎一麵銅鑼，敲得震天響。大船橫衝直撞地往渡口擠，兩側的小船紛紛避讓，有一隻舢板躲閃不及，被大船的浪頭打翻了，船上的老漁夫噗通掉進江裡，兩筐鮮魚全扣進了水。
“讓開讓開！張員外家的船，閑雜人等迴避！”一個隨從扯著嗓子喊。
老漁夫在水裡撲騰，周圍的人卻沒人敢拉他一把。幾個船伕麵露不忍，但看到大船上那幾個凶神惡煞的隨從，又把伸出去的竹篙縮了回去。
沈墨的臉色沉了下來。
“展護衛。”
展昭已經動了。他腳尖在船舷上一點，整個人像一隻黑鷹掠過水麵，踩著幾隻小船的船篷借力，眨眼間就到了翻船的位置。他單手抓住老漁夫的後領，輕輕一提，把人從水裡拎了出來，穩穩噹噹放在岸邊。老漁夫渾身濕透，嗆了幾口水，咳得臉都紅了，但沒什麼大礙。
那艘大船上的隨從看到有人敢“多管閑事”，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把銅鑼往甲板上一頓，叉著腰沖展昭喊：“哪兒來的多管閑事的？張員外家的船你也敢攔？”
展昭沒有理他，把老漁夫扶穩，轉過頭，麵無表情地看了那隨從一眼。就這一眼，絡腮鬍子莫名覺得後脊樑發涼，後半截話噎在了嗓子眼裡。他在瓜洲渡口橫行慣了，見過的鏢師護衛也不少，狠角色也遇到過，但眼前這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身上那種不動如山的氣場，讓他本能地覺得惹不起。
這時沈墨的船也靠了岸。沈墨不緊不慢地走下跳板，身後跟著蘇轍和趙曙。他走到大船前麵，抬頭看了看船頭那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這位可是張員外？在下戶部尚書沈墨，奉命南下督辦揚州段官道修建事宜。張員外這船好大的排場，連官府的漕船過閘都得排隊，你這船倒是一路鑼響就過來了。敢問張員外，是哪個衙門口給的優先通行權？”
張員外的臉色變了又變。瓜洲渡口歸揚州府管轄，揚州府現在誰不知道沈墨的名字？鹽引案抓了張懷仁，鹽務改革端了劉德茂，連文彥博都被他彈劾到崖州去了。他不是來修路的，他是來要命的。張員外擦了把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沈......沈大人，誤會，誤會！小人這就讓船退回去，排隊進港！”
“張員外別急。”沈墨擺了擺手，轉向圍觀的人群，提高了聲音，“諸位鄉親，本官奉旨修建揚州段官道，瓜洲渡口是官道的起點。從今天起，渡口秩序由戶部和揚州府共同管理，所有船隻一律按先來後到排隊進港，貨船客船分道停泊。鑼手開道、強佔泊位、欺壓小船，一概不許。剛才這位老漁夫的損失------”他指了指展昭身邊那個還在擰衣服的老漁夫，“兩筐鮮魚，按市價賠償。”
張員外連連點頭：“賠！小人這就賠！”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親自跑下船，雙手遞給老漁夫。老漁夫顫巍巍地接過銀子，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張員外，忽然對著沈墨深深鞠了一躬。
沈墨扶起他，對蘇轍說：“子由，記一下。瓜洲渡口疏浚工程，優先雇傭本地漁民。他們的船小，進不了大港，但在近岸水域清淤、運送小型材料，比雇大船劃算。”
蘇轍在小本本上寫道：“瓜洲渡口，建議優先雇傭本地漁民參與疏浚。張員外賠老漁夫銀一錠。沈兄說，立規矩比發銀子更管用。”寫完，他抬起頭，發現趙曙已經蹲在老漁夫身邊，正在幫他把翻倒的舢板翻回來。舢板泡了水，重得很，趙曙憋紅了臉才翻過來一半，蹲在對麵的展昭伸了一隻手，輕輕一推，舢板就正了過來。趙曙喘著氣對展昭說了聲“多謝展護衛”，然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懷裡掏出小本本，在老漁夫報的數字旁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船。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認出了趙曙------“那人不是《大宋日報》上登的趙郎中嗎？跟沈大人一起修洛陽段的那位！”竊竊私語聲像風吹蘆葦一樣傳開。張員外聽到“趙郎中”三個字，臉上的汗冒得更密了，他隱約聽說過這個年輕吏員的身份不簡單，但沒人敢明說。他趕緊又加了一錠銀子塞給老漁夫，低聲說“老哥對不住，以後再也不敲鑼了”，然後一路小跑回船上，指揮船老大往後倒。
沈墨看著張員外的船灰溜溜地退到渡口外排隊，轉身上了岸。瓜洲的裡正姓田，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早就聽到訊息在渡口等著了，見到沈墨就一個勁兒地拱手作揖：“沈大人，您可算來了！這渡口亂了多少年了，誰都管不了，您一來就鎮住了場子！”
沈墨扶起他：“田裡正，鎮場子容易，管場子難。本官需要你幫個忙------渡口東邊那片蘆葦灘，是官道規劃的起點，需要徵用修碼頭。地是官地還是民田？”
田裡正說：“一半是官地，一半是幾家漁戶的灘塗田。那灘塗田種不了莊稼，隻能長蘆葦，漁戶們每年割了蘆葦編席子賣，一畝地也就賺個幾百文。”
沈墨想了想：“官地直接徵用。民田按市價補償，另外漁戶如果願意，可以優先參與碼頭修建和日後的渡口維護，按工計酬。你幫本官把涉及征地的漁戶名單理出來，三天之內送到揚州府衙。”
田裡正連連點頭，又壓低聲音說：“沈大人，還有件事。鎮上最大的酒樓江天樓，掌櫃的姓孫，是張員外的連襟。聽說沈大人要來，孫掌櫃放話說要在江天樓擺三天流水席，專門宴請修路的官員和工匠。小人怕......怕他是想藉機拉攏沈大人。”
沈墨笑了：“藉機拉攏？好啊，你告訴他，沈墨明天中午去他酒樓吃飯，不用包場，不用免單，按市價付錢。條件是------讓他把酒樓裡最好的觀景位留出來，本官要邊吃邊看渡口的船來船往。”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