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揚州段的修路籌備工作正式啟動。曾鞏早在六月中旬就帶著幾個戶部吏員南下揚州,提前勘測路線、招募民夫、採購材料。沈墨原計劃七月中再動身,但曾鞏的一封急信讓他提前了行程。
信是七月初三到的,措辭很剋製,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揚州鹽商周德旺等七家聯名上書,稱官道修通後遼國商人南下更便捷,恐衝擊揚州本地鹽市,請求官道繞行揚州城外十裡。下官已與之交涉三次,對方態度強硬,稱若官道穿城而過,將集體罷市。”
沈墨看完信,眉頭擰了起來。周德旺。這個名字他太熟了。鹽引案裡,周德旺被鄭明義裹挾倒賣鹽引,但主動坦白、配合追贓,沈墨放了他一馬,隻罰了三年的鹽引配額和五萬兩銀子。此人後來果然感恩戴德,成了鹽商裡配合朝廷最積極的一個,鹽務改革的幾項新政在揚州能順利推行,他出了不少力。但再積極的鹽商,也是鹽商。官道穿城而過,意味著揚州會成為南北商路的樞紐,南來北往的商人都會經過揚州。人多了,貨多了,競爭就多了——遼國的鹽雖然進不了大宋,但遼國的皮毛、藥材、山貨會順著官道南下,衝擊揚州本地市場。周德旺擔心的不是鹽,是生意。
“周德旺這次是聰明過頭了。”沈墨放下信,“他以為官道是沖著他的鹽鋪來的,其實官道修通了,揚州的絲綢、茶葉、瓷器北上更方便,他的鹽鋪也能借著人流多賣幾成。他是隻算了競爭,沒算機遇。”
蘇轍說:“沈兄,那你去不去揚州?”
沈墨站起來:“去。不但我去,你也去。老曾信裡說‘態度強硬’,我看他不是搞不定周德旺,是不想搞。曾鞏這個人,做事太溫和,跟商人談判講究‘以和為貴’。周德旺是精明人,精明人吃軟怕硬,你一軟,他就進;你一硬,他就退。”
趙曙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沈尚書,我也去。揚州段的民夫招募,我在洛陽搞過一遍,有經驗。”沈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七月初五,沈墨一行乘船南下。同行的除了蘇轍和趙曙,還有展昭和王老實。王老實本來不想去——他說“老爺,揚州那麼遠,我去幹嘛”——但沈墨說“周德旺那個人吃麥餅,你蒸的麥餅比談判有用”,王老實就二話不說收拾包袱上了船。展昭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沈墨注意到他上船之前多帶了一柄短刀,藏在左手的護腕裡。
揚州城還是那麼繁華,瘦西湖上的畫舫比去年又多了一批,岸邊的柳樹長高了一些,湖心的五亭橋在夏日的陽光下金光閃閃。但沈墨沒心思看風景,一下船就直奔揚州府衙。
曾鞏在府衙門口迎接,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他在揚州待了半個多月,天天跟鹽商們扯皮,嗓子都說啞了,手邊的茶壺續了無數遍水。見沈墨來了,他第一句話就是:“沈兄,周德旺這次是真的怕了。他的鹽鋪佔了揚州鹽市的近四成,官道一通,遼國商人南下,皮毛和藥材的價格比本地便宜兩成,他的客戶會流失一大片。”
沈墨說:“他怕的不是競爭,是不確定。商人最怕的不是虧,是心裡沒底。你跟他說‘官道修通你不會虧’,他不信,因為這話是朝廷說的,不是他算出來的。”
曾鞏苦笑:“我也試過算給他看,鹽價穩定之後他的銷量其實漲了,但他不聽算賬,隻信自己的判斷。”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曾,你跟他算賬,是從上往下算——朝廷得了多少商稅,揚州多了多少人流。他聽不懂,也不想聽。跟他算賬,得從他的鹽鋪櫃檯上開始算。”
當天下午,沈墨讓人把周德旺請到了揚州府衙。
周德旺還是老樣子,清瘦儒雅,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綢袍,看起來像個退隱的翰林學士。但他進門的時候,沈墨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去年沉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一些——鹽引案雖然檢舉免了重刑,但那五萬兩罰銀和三年配額削減,還是讓他瘦了一圈。他見到沈墨,立刻堆起笑容,拱手行禮:“沈大人,別來無恙。去歲一別,下官感念沈大人不殺之恩,日日記掛在心,每逢初一十五都在家廟裡給大人燒香祈福。”
沈墨笑了:“周員外,你這恩情我記下了。今天請你來,不是敘舊的,是跟你算一筆賬。”
周德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自然:“沈大人請講。”
沈墨從蘇轍手裡接過一疊賬冊,放在桌上,卻沒有翻開。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周員外,我先講個故事給你聽。去年我在開封搞戶部貸款試點,有個綢緞莊的趙掌櫃,貸了五千貫去江南收絲,秋天賣綢,凈賺了兩千貫。今年他又貸了一萬貫,準備把生意做到遼國去。他的綢緞莊隔壁是一家茶葉行,周老闆貸了三千貫去福建收茶,凈賺了八百貫。這兩家鋪子,以前最大的難處是什麼?”
周德旺想了想:“錢荒。商人手裡沒有現錢,生意做不大。”
“對。但錢荒不隻是他們的問題,也是你的問題。揚州的鹽商手裡有鹽,但鹽賣出去換回銅錢,銅錢囤在庫房裡生鏽。你的鹽鋪每年賺的銀子,放哪了?”
周德旺猶豫了一下:“一部分存錢莊,一部分置了田產。”
“存錢莊,利息多少?”
“一年三分利。”
“那你知道趙掌櫃和孫員外的錢,是怎麼周轉的嗎?他們從戶部貸款,一分五厘利息,比你存錢莊的利息還低。他們拿了錢去進貨,賺了錢還本付息,剩下的利潤再去擴大生意。同樣是錢,你的錢躺在庫房裡生鏽,他們的錢滿天下跑。一兩年下來,你的鹽鋪還在原地踏步,他們的生意已經翻了倍。你的鹽鋪不缺銅錢,但你的錢是死的。”
周德旺沉默了。
沈墨繼續說道:“再來說官道的事。你覺得官道修通了,遼國商人南下會衝擊你的鹽市。那我問你,遼國盛產什麼?”
“皮毛,藥材,山貨。”
“這些揚州產不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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