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六月末,開封城熱得像蒸籠,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趙曙回宮已經大半個月了,但宮裡的人發現,這位皇子殿下好像變了一個人。
變化是從吃飯開始的。
回宮第三天,禦膳房照例送來午膳:蟹粉獅子頭、清燉鵪鶉、蜜汁火腿、芙蓉雞片、桂花糖藕,外加一盅燕窩羹,擺了大半張桌子。趙曙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火腿,嚼了嚼,放下了。又夾了一塊雞片,嚼了嚼,又放下了。
伺候他用膳的老太監心裡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可是菜不合胃口?”
趙曙搖搖頭:“不是。菜很好。就是……”他頓了一下,看著滿桌子的菜,忽然問了句讓老太監摸不著頭腦的話,“這一桌子菜,能換多少斤麥餅?”
老太監愣住了:“麥……麥餅?”
“對,王老實蒸的那種麥餅。粗麵粉揉的,一個半斤重,麥香濃鬱,有嚼勁。”趙曙說得很認真,“石師傅說,他家過年才吃一頓肉。鐵鎚劉家有三個孩子,最大的那個才吃過兩次糖葫蘆。張師傅拿了功勛銅牌那天,高興得跑到鎮上買了一斤豬頭肉,說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買豬頭肉。我在工地上跟他們一起啃了三個月的粗麥餅,現在回到宮裡,看到這一桌子菜,忽然覺得……吃不下。”
老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撲通跪在地上:“殿下!是不是老奴伺候不周?殿下要是嫌菜多,老奴這就讓禦膳房減!”
趙曙趕緊扶起他:“不是你的錯。是我的胃口變了。”他想了想,指著桌麵說,“從今天起,我的午膳減到三菜一湯,晚膳兩菜一湯,多了不要。剩下的菜,你們分著吃,別倒了。”
老太監顫巍巍地應了,退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他伺候了趙曙好幾年,還是頭一回見到皇子主動要求減膳。他一路小跑到仁宗那邊,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張茂則。張茂則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進去稟報給仁宗。
仁宗正在吃麥餅——王老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蒸好、用棉布裹著送進宮的那種。他聽完張茂則的稟報,咬了一口麥餅,慢慢嚼完,才說了一句:“減膳好。朕這個兒子,在工地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心疼百姓的飯碗。”
變化不止在吃飯上。
回宮第五天,趙曙去給曹太後請安。曹太後住在慈寧宮,院子裡的荷花缸正開著幾朵粉蓮,太後坐在廊簷下乘涼,幾個宮女在旁邊打扇。趙曙規規矩矩行了禮,太後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得眼眶都紅了:“瘦了,黑了,手上都起繭子了。你父皇也真是的,讓你去修什麼路,好好的皇子,弄得跟個民工似的。”
趙曙笑了笑:“母後,兒臣覺得挺好。手上的繭子是搬木樁磨出來的,石師傅說,手上有了繭子,搬東西就不疼了。”
曹太後瞪大了眼睛:“石師傅是誰?”
“採石匠,祥符縣人,祖傳三代採石,手藝極好。他虎口上貼滿了膏藥,晚上睡覺手都伸不直,要用熱水泡軟了才能慢慢掰開。但他採的石頭,方正規矩,崩邊率不到半成。”
曹太後聽得雲裡霧裡:“崩邊率是什麼?”
趙曙認真地解釋:“就是石料邊緣崩壞的比例。採石的時候,鎚子砸下去,石頭裂開,邊緣如果崩了,石料就不合格。沈尚書定的標準是崩邊率不超過一成,石師傅能做到半成以下。”
曹太後愣了半天,轉頭對身邊的嬤嬤說:“你看看,這孩子去修了幾個月路,說話都變了。以前跟哀家講的是經義策論,現在跟哀家講崩邊率。”嬤嬤捂著嘴偷笑。
趙曙也不在意,反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雙手遞給曹太後:“母後,這是兒臣從工地上帶回來的馬齒莧藥膏,碾碎的馬齒莧加艾葉汁調的,治腳上的水泡有奇效。母後夏天腳底容易起濕疹,用這個敷一敷,比太醫院的藥膏還管用。”
曹太後接過陶罐,開啟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她看著趙曙那張曬黑了的臉,忽然嘆了口氣:“曙兒,你是真的不一樣了。”她頓了頓,把陶罐收好,輕聲說了句讓趙曙記住一輩子的話,“這藥膏,哀家收著。比什麼貢品都珍貴。”
變化還表現在走路上。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