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五月末，洛陽至真定段官道主體工程全線貫通。沈墨留下王安石在真定主持掃尾——沿線驛站的內部裝修、行道樹的補栽、排水溝的清淤，這些瑣碎活兒沒有一個月弄不完——自己帶著趙曙、蘇轍和展昭，沿著剛修好的官道策馬回京。
趙曙騎在馬上，頻頻回頭。真定段的夯土路麵被五月的太陽曬得泛著淺金色，柳樹苗已經抽出了兩尺長的枝條，沿途每隔十裡一座的涼亭裡坐著歇腳的商販，有人認出了他，隔著老遠朝他揮手喊“趙郎中”。他用力揮了揮手，喉嚨有點發緊，轉頭問沈墨：“沈尚書，你說這條路能管多少年？”
“不出大災，五十年。”沈墨說，“要是後世官府按時養護——補碎石、清淤溝、換朽木——一百年也沒問題。秦朝的馳道，夯土築的，沒有碎石沒有青磚，到現在還有殘段能用。咱們這條路用料比馳道強，養護到位的話，留到千年以後也不稀奇。”
趙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千年以後的人走在上麵，會不會知道修路的時候有個叫石師傅的採石匠？會不會知道鐵鎚劉三錘入楔的本事？”
沈墨看了他一眼：“殿下，你在手記裡寫了他們的名字。手記會印在《大宋日報》上，報紙會被各地書院收藏，書院裡的學生會讀，讀了會抄，抄了會傳。千年之後，你的手記就是大宋的《考工記》。石師傅和鐵鎚劉的名字，會和這條路一起留下去。”
趙曙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本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修路手記》，放在馬背上翻了翻。原本薄薄一本冊子如今已經增厚到兩百多頁，封底快被翻爛了，他用一塊工地上的油布仔細裹了一層。裡麵密密麻麻記著洛陽段和真定段每一個重要節點的資料、每一場風波的處理經過、每一個工匠的故事。他還給石師傅和鐵鎚劉各畫了一幅小像——用削尖的柳炭條畫的，筆法稚拙，但石師傅虎口上貼膏藥的細節、鐵鎚劉肩胛骨上鼓起的老繭塊，都畫得清清楚楚。
回到開封已是傍晚。趙曙沒有先回宮，而是跟著沈墨去了戶部衙門，把真定段的賬目和蘇轍一一核對。蘇轍的小本本已經記滿了整整七本，摞起來有一尺高，每一本的封麵都貼著標籤——“洛陽段·工錢”“真定段·材料”“爛泥灘·鹽渣石灰配比”“石匠超產獎勵統計”“遼國交涉紀要”“民夫夥食標準”“馬齒莧種植記錄”。最後一本的標籤歪歪扭扭寫著“馬齒莧”，趙曙認出那是自己貼的。
核對完最後一筆賬，已經是深夜。趙曙這纔回宮。
第二天一早，仁宗在延福殿召見了他。
趙曙進去的時候，仁宗正拿著最新一期《大宋日報》在看。報紙上登著蘇軾寫的《官道賦》——不是那首《洛陽官道行》，是新寫的長詩，通篇用簡化字排印，旁邊配著趙曙手記的摘錄。仁宗念出聲來：“‘滹沱爛泥三百年，無人敢動一鍬填。沈公策定沉鹽法，鹽渣化泥硬如岩。’——這首詩寫得不錯，就是‘沉鹽法’這個說法不夠雅。”他放下報紙，抬起頭看著趙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趙曙站在殿中，穿著那件從工地上穿回來的青色布衣，袖口的針腳脫了線，是被夯土架掛的；褲腿膝蓋處磨得發白，是蹲在沼澤邊記錄資料時蹭的；布鞋底磨薄了，能隱約看到襪子的顏色。他比去洛陽前瘦了一圈，顴骨凸了出來，但肩膀寬了，腰板直了，兩隻手不再像以前那樣白白凈凈——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碎石粉，指腹上起了薄薄一層繭，是搬木樁磨出來的。
“瘦了。”仁宗說，“也結實了。”
趙曙跪下來，規規矩矩磕了一個頭：“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仁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跟朕說說，修路這幾個月，都學到了什麼。”
趙曙沒有坐，而是從懷裡掏出那本裹著油布的《修路手記》，雙手呈給仁宗。仁宗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那行工工整整的楷書——“洛陽修路手記”。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看得很慢。看到“採石三分力，七分巧”那段，點了點頭；看到“過年才吃一頓肉”那段，沉默了很久；看到“馬齒莧能治水泡”那段，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看到“石師傅贏了比試，主動教鐵鎚劉認石紋”那段，輕輕嘆了口氣。
翻到最後一頁，是昨天剛寫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嘉佑五年五月末，回京。官道通了，石師傅和鐵鎚劉還在工地上掃尾。走的時候鐵鎚劉塞給我一包醃蘿蔔，說路上就麥餅吃。蘿蔔醃得太鹹，但我全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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