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五月初,修路工程推進到了全線最難啃的一段——滹沱河沖積灘。
這段路在真定以南,全程約三十裡,橫跨滹沱河故道上的一片沼澤濕地。表麵看著是長滿蘆葦的平坦草甸,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被上,但用探桿往下戳不到三尺就是淤泥層,黑乎乎的泥漿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帶著腐草和沼氣混合的腥臭。最深處的淤泥厚達丈餘,別說跑馬車,人站上去時間長了都會慢慢往下陷。
工部的老工匠們把這一段稱為“爛泥灘”。真定府的老人說,這地方自古就是“人走陷膝、馬走沒蹄”,不知多少人畜陷進去再沒出來。以前的官道,走到這裡就斷了,商隊隻能往南繞行二十幾裡,走井陘山路,多花三天時間。之所以一直沒人修這條路,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淤泥太深,填多少土沉多少土,修了也白修。當年隋煬帝修運河的時候曾經調了三萬民夫嘗試築堤,結果填進去的石料泥沙像落進了無底洞,最後不得不改道。三百年了,沒人再敢碰這片爛泥灘。
沈墨帶著一眾技術骨幹在沼澤邊來回走了整整四天,探桿插了一百多根,每一根拔出來都裹著厚厚一層黑泥。蘇轍把探桿資料整理成冊,標註了淤泥深度的分佈圖——最深的地方一丈二尺,最淺的也有三尺。司馬光翻遍了工部舊檔和國子監的地質圖誌,嘆著氣搖頭:“三百年前改道,三百年後還是改道。這片地的地基,根本沒法修路。”
一向沉穩的曾鞏也犯了愁:“繞行要多花三天,修橋又沒有合適的橋基——淤泥層太深,橋墩打不下去,打下去也站不住,跟筷子插豆腐似的。難。”
趙曙站在沼澤邊,看著遠處蘆葦盪裡飛起的一群水鳥,心裡也在打鼓。但他注意到沈墨一直沒有說話,隻是蹲在沼澤邊,用樹枝戳著淤泥,一層一層地翻看,偶爾用手指撚一點泥放在鼻子底下聞聞。他在工地上的經驗告訴他,沈墨這個樣子,通常意味著有新想法正在腦子裡成型。
果然。沈墨站起來,扔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不繞行,也不修橋。咱們學習古人,但換個法子‘沉鹽’。”
“沉鹽?”王安石皺眉,“沈墨老弟,你說的是鹽鹼地的鹽?沉鹽是什麼意思?”
沈墨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示意圖——先在軟土上密打木樁,木樁之間填碎石,形成排水通道,這叫“柴排法”;然後在碎石層上鋪設生石灰和粗鹽的混合層,利用生石灰吸水放熱的特性把淤泥裡的水分逼出來,同時鹽分改變黏土顆粒的結構,讓淤泥從流塑狀態變成硬塑狀態。等淤泥硬化之後,再在上麵夯土築路。
“這‘柴排’的法子,和修堤壩的‘埽’有異曲同工之處,不稀奇。”沈墨解釋道,“關鍵是沉鹽——把石灰和粗鹽混在一起鋪在碎石下麵。石灰吸水放熱,能把淤泥裡的水逼出來;鹽則破壞黏土的膠體結構,讓它顆粒化。水逼出來了,黏土顆粒化了,整體就能承載上麵的路基。水排幹了,泥土變硬了,地基承載力至少能提升三到五倍。”
蘇轍飛快地翻著工部匠人送來的材料成本單:“石灰倒是不貴,但粗鹽——如果大麵積鋪,不是一筆小開銷。”
沈墨點頭:“不用精鹽,用鹽場篩下來的鹽渣就行。那些鹽渣雜質多、顏色黑,食用不行,但沉泥足夠。解州鹽場每年產出的鹽渣至少有幾萬石,堆在鹽場角落裡佔地方,孫老鹽工上個月還寫信跟我抱怨,說鹽渣堆得快沒地兒放了。讓他送一批來真定試試點,也算是給他騰倉庫。”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沈兄,這個法子在古籍上確實沒有記載。你又是從哪兒學來的?”
沈墨笑了笑:“在解州修鹽田的時候,我發現鹽田的田埂,被鹽水泡過的部分比沒泡過的部分硬得多,鍬都鏟不動。當時我就在想,鹽能改變泥土的質地——後來問了鹽場的老工匠,他們說曬鹽池底鋪粗鹽夯實,幾年都不變軟。我就一直在琢磨這個原理。原理通了,法子自然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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