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四月十五，修路工程推進到真定段。真定在大宋版圖上是個極特殊的位置——河北重鎮，扼守太行八陘之一，北距遼境不到三百裡，快馬兩天可達。這裡的官道不隻是商旅要道，更是軍需命脈。遼國騎兵一旦南下，真定首當其衝，所以真定段的官道必須修得比其他段更寬、更結實，能走過載馬車，能在戰時快速運送兵力和糧草。
沈墨把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了司馬光。司馬光在大名府盯了半個月的修路籌備，又馬不停蹄地趕到真定，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但精神頭反而比在開封時更好——以前在國子監整理典籍，一坐就是一整天，臉色白得發青。現在天天在工地上風吹日曬，麵板黑了不少，飯量卻比在國子監時翻了一倍。
趙曙跟著司馬光一起來了真定。他在洛陽段攢了一肚子修路經驗——怎麼勘測路基、怎麼調配民夫、怎麼發放工錢——正愁沒地方用，聽說真定段困難最大，立刻主動請纓。沈墨同意了，讓展昭帶兩個禦前密探暗中保護，又讓孫繼宗隨行協助覈算。蘇軾也想跟去，被沈墨攔下了——“蘇兄，你留在開封，盯著《大宋日報》的版麵。真定段的訊息，子由會用快馬傳回來，你得第一時間見報。”
真定段的困難比預想的更大。官道要穿過一段近十裡的山隘，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穀道，路麵最窄處不足三丈，別說跑馬車，兩輛獨輪車交匯都得側著身子讓。要修成標準的六丈官道，必須向兩側山體鑿進三丈多寬，工程量是平原路段的整整三倍。
更要命的是，鑿山開石的聲響引來了遼國的注意。工程剛開始沒幾天，遼國邊境巡檢司就派了人來交涉，說宋人在邊境大興土木、鑿山開石，有\"窺邊\"之嫌，要求停工。帶隊的遼官是個三十來歲的契丹漢子，姓耶律，會說漢語，臉膛黑紅，腰間掛著一把鑲銀的彎刀，態度倒不算蠻橫——站在穀口看了半天，見宋人確實是在修路而不是修城牆，語氣軟了幾分——但公事公辦，不敢鬆口。
司馬光據理力爭：\"這是大宋境內修官道，既沒有越過邊境線一寸，也沒有修築任何軍事工事，何來窺邊之說？\"
耶律官指著山壁上白花花的鑿痕：\"修路要鑿山？這鑿開的山壁，戰時就是天然的城牆垛口，可以架弩。\"
司馬光氣得臉都白了——他當然知道鑿壁架弩純屬訛詐，這段山壁全是風化麻石，鑿下來的碎石隻能當路基墊層，別說垛口，連個像樣的掩體都挖不出來。但遼國咬定你有軍事意圖，你沒有，也得證明你沒有。這就是\"莫須有\"的邊境版——不需要你有什麼，隻需要他覺得你有什麼。
趙曙在旁邊聽著，心裡也很氣——遼國根本不講道理，隻講籌碼。他正想說點什麼，忽然想起沈墨在洛陽教他的一句話：\"談判桌上，誰先急，誰就輸了。\"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開口：\"耶律大人，你說鑿山有軍事意圖，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修這段路？\"
耶律官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宋人吏員會反問他。他想了想，說：\"繞過去。\"
\"往哪兒繞？\"趙曙追問，\"北麵是遼境，南麵是太行餘脈，繞行至少多走六十裡山路。商隊繞六十裡，運輸成本翻倍；軍需繞六十裡，戰時貽誤戰機。大宋和遼國有榷場貿易，去年鹽馬互市，雙方各得便利。這條路修通了，受益的不隻是大宋的商人，遼國商人來大宋買茶、買絲綢、買瓷器，也走這條路。耶律大人，你覺得繞過去，對遼國商人公平嗎？\"
耶律官沉默了。他是邊境巡檢司的人，知道榷場貿易對遼國的重要性。遼國的茶葉、絲綢、瓷器全靠從大宋進口，運輸成本每降一成，遼國商人就多賺一筆。他想了想，說要回去請示上峰。
送走遼官後，司馬光對趙曙說：\"殿下，你剛才那句反問很巧妙——不是跟遼國爭對錯，而是告訴他們這條路對遼國也有好處。\"
趙曙說：\"在洛陽的時候，沈尚書跟我講過鹽馬互市的事。蕭特末一樣是來興師問罪的，最後沈尚書把買賣談成了，雙方各取所需。我當時不在現場，但道理我記住了——最好的談判，是讓對方覺得你的利益也是他的利益。\"
司馬光欣慰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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