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四月初八，蘇軾興沖沖地騎著一匹瘦馬，從開封趕到了洛陽。馬不是什麼好馬，牙口老了，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蘇軾騎在上麵被顛得七葷八素，下馬的時候腿都合不攏，走路像個螃蟹。但他顧不上腿疼，一落地就嚷嚷著要看新修的路。
沈墨帶他去看洛陽段已經完工的五十裡官道。蘇軾站在路頭，看著眼前這條筆直寬敞的大道，愣了好一會兒。碎石夯土的路麵平整得像用刨子推過，馬車碾過去隻留下淺淺的轍痕；人行道鋪著方方正正的青磚，磚縫用石灰漿勾得嚴絲合縫；路邊新栽的柳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枝條，在春風裡輕輕搖擺；每隔十裡一座的涼亭造型簡潔，四根石柱撐著一個飛簷的頂，亭子裡還貼心地砌了一圈石凳。
“這……這是路？”蘇軾瞪大了眼睛，回頭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路，又看了看沈墨，難以置信地跺了跺腳底下的路麵，鞋底反饋回來的觸感堅實平整，沒有半點鬆軟塌陷。他以前走過的官道，都是黃土夯的，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馬車軋過去留下兩條深溝，溝裡積著不知是雨水還是牲口尿的液體。哪有這樣平整、寬敞、乾淨的路？
“蘇兄，走兩步試試。”沈墨笑著說。
蘇軾邁開步子，在人行道的青磚上走了一段。青磚鋪得極平整，磚縫緊密，走在上麵腳底穩穩噹噹，不像土路那樣深一腳淺一腳。他忽然停下腳步，從包袱裡掏出紙筆，蹲在路邊寫了起來。
蘇轍在旁邊嘀咕：“哥，你又寫詩？”
蘇軾頭都沒抬：“別吵，靈感來了。”
不到半炷香工夫，蘇軾站起來，把詩稿遞給沈墨。沈墨接過來念道——
“洛陽官道行”
“昔日洛陽道，泥深沒馬鞍。車輪陷溝轍，行人踩泥丸。今日洛陽道，碎石夯平寬。青磚鋪側徑，柳線拂欄杆。問我路何成，沈公策如磐。問我工誰督，趙郎心自丹。採石三分力，夯土七分乾。莫道路基穩，民生在其端。”
沈墨唸完，笑了：“蘇兄，你這詩寫得好。尤其是最後兩句——‘莫道路基穩，民生在其端’。把修路的道理說透了。路基建在碎石上，也建在老百姓的日子上。”
蘇軾得意洋洋：“那當然。我蘇軾寫詩，要麼不寫，寫了就得讓人記住。你看，‘泥深沒馬鞍’，沒走過舊官道的人，也能想象那泥有多深。‘青磚鋪側徑，柳線拂欄杆’，新路的模樣一下子就到了眼前。”他忽然收起笑容，“這首詩寫完我要刻在驛站的石碑上。讓以後走這條路的人，都知道這條路是誰修的，怎麼修的，為什麼要修。也讓那些隻會坐轎子從土路泥坑裡顛過去的官老爺們看看，路是可以修成這樣的。”
趙曙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佩服。蘇軾寫詩的本事，他是親眼見過的，但這首詩和蘇軾以前寫的那些不一樣。以前蘇軾的詩，要麼寫山水，要麼寫美食，要麼罵人。這首詩裡沒有一句罵人的話，每一句都是寫實——碎石夯平寬、青磚鋪側徑、採石三分力、夯土七分乾。這些細節，不是在書房裡憑空想出來的，是親眼看了路、親手摸了路麵、親耳聽了採石匠的故事之後，才能寫出來的。他注意到蘇軾蹲在路邊寫詩的時候，褲腿沾了夯土路麵的碎石灰，袖口蹭了青磚縫裡還沒幹透的石灰漿，但他渾然不覺。這個平時連衣服皺了都要撣半天的人，寫詩的時候完全忘了乾淨。
“蘇大人，”趙曙忽然開口，“我能把你的詩抄在《洛陽修路手記》裡嗎？”
蘇軾眼睛一亮，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聽說你在寫手記？寫了多少了？有沒有寫到我？”
趙曙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寫了一點，還沒寫完。這次沒寫到你——”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