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風波平息後的第三天，沈墨在臨時搭建的戶部賬房裡，無意中看到了趙曙壓在算盤底下的一本冊子。
賬房原先是間廢棄的茶棚，四根歪歪扭扭的杉木柱子撐著個漏風的頂，蘇轍帶人用竹蓆把四麵牆補了補，勉強遮風擋雨。角落裡堆著幾摞賬冊，桌上鋪著洛陽段的施工圖，圖上被茶水洇了好幾個黃圈。趙曙坐在那張瘸腿椅子上，正埋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寫得極投入，連沈墨走進來都沒察覺。
“趙郎中，寫什麼呢？”沈墨走到他身後。
趙曙嚇得筆都掉了，下意識想把冊子藏起來，但來不及了。沈墨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是一行工工整整的楷書——“洛陽修路手記”。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用的竟是《大宋日報》推行的簡化字。字寫得不算好看，撇捺還有點生澀，橫畫收筆處總愛往上翹，但每一筆都極認真，遇到寫錯的字，不用墨團塗改，而是用細筆在旁重新寫一個端正的。
沈墨翻開第一頁，輕聲念道：
“嘉佑五年三月十五。今天是到洛陽的第一天。沈尚書和王大人在城東門外勘測路線，我跟在後麵記資料。沈尚書說官道要修六丈寬，中間四丈跑馬車，兩側各一丈走人，還要鋪青磚。我問為什麼人行道要鋪青磚，沈尚書說‘下雨天土路會變成泥漿，老百姓踩一腳泥回家，踩得滿屋子都是，鋪了青磚腳底乾淨，家裡就乾淨’。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以前下雨天出門，踩到泥漿隻覺得煩，沒想過老百姓天天踩泥漿是什麼感受。”
沈墨又翻了一頁：
“嘉佑五年三月十七。採石場的石師傅和鐵鎚劉因為搶活起了衝突，差點打起來。沈尚書用一場比試化解了矛盾，石師傅贏了，但他主動教鐵鎚劉認石紋。石師傅說‘採石三分力，七分巧’。我以前讀《論語》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為‘器’就是工具。今天才明白，‘器’不隻是工具，還指懂得工具怎麼用的人。石師傅那把錘用了十幾年，手柄磨得油光水滑，鎚頭卻保養得像新的一樣，每天收工用桐油擦一遍。他對工具的愛惜，比宮裡收藏古玩的太監還仔細。”
再翻一頁：
“嘉佑五年三月二十。今天和採石匠們一起吃午飯。他們吃的是粗麥餅，喝的是菜湯，沒有肉。我問石師傅多久吃一次肉，他說過年才吃。我把自己帶的羊肉乾分給他們，他們捨不得吃，揣在懷裡說帶回去給家裡的小孩。有一個老工匠把羊肉乾放在鼻子底下來回聞，聞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掰了指甲大的一塊塞進嘴裡，剩下的用手帕包好，說小孫子三個月沒沾葷腥了。我忽然覺得自己以前每頓飯六個菜，是一種罪過。”
沈墨翻到最新一頁，是今天剛寫的，墨跡還沒完全乾透：
“嘉佑五年三月二十二。來洛陽八天了，腳底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泡。晚上脫鞋的時候襪子粘在皮肉上，撕下來疼得直抽氣。石師傅看了一眼，隨手從懷裡掏了個小陶罐，挑了一坨黑乎乎的藥膏敷上，說碾碎的艾葉加馬齒莧汁，採石匠用了三代的土方子，第二天就好。我問他在哪兒買的，他說路邊採的。我忽然發現，我讀過的那些經義策論，沒有一篇能告訴我馬齒莧長在什麼地方、艾葉怎麼搗成藥膏。但我學會了。”
沈墨合上冊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從小長在深宮的皇子，在工地上待了八天，開始用自己的眼睛看百姓怎麼過日子，用自己的腦子想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他開始理解一碗肉對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意味著什麼，開始知道路邊的野草可以治腳上的水泡，開始用簡化字記錄每天的所見所聞——不是寫給太傅看，不是寫給父皇看，是寫給自己看。
“殿下，這本手記，能讓我拿去登在《大宋日報》上嗎？”沈墨問。
趙曙連連擺手，臉都紅了：“不行不行，寫得亂七八糟的，全是流水賬。而且……而且寫了很多不好意思讓人看的話。”
沈墨笑了：“殿下，你覺得是流水賬，但老百姓看了會覺得親切。大宋的皇子，蹲在工地上和採石匠一起吃粗麥餅，把自己的羊肉乾分給工匠，工匠捨不得吃揣回去給小孩——這種事，老百姓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們隻知道皇宮裡有金碧輝煌的宮殿，不知道皇子也會腳底起泡、也會用路邊草藥敷傷口。你的手記讓他們知道，將來的皇帝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仙，是一個會蹲下來跟他們說話、會心疼他們過年才吃一頓肉的人。”
趙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沈尚書，你讓我再寫幾天。這本太薄了，我多記一些再登。我想把石師傅的手藝、鐵鎚劉的轉變、採石匠們的日子，都記下來。路修好的時候，這本手記就是一條紙上的路，讓沒來過工地的人也能踩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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