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三月十五，沈墨帶著王安石、趙曙、展昭和一批工匠民夫抵達洛陽，正式開始洛陽段的官道修建工程。
洛陽是西京，雖然政治地位不如開封，但繁華程度絲毫不遜。大街上店鋪林立，茶館酒樓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比開封多了幾分閑適，少了幾分緊張。但沈墨沒工夫欣賞洛陽的繁華，他一下馬就帶著人去勘測路線。
洛陽段的官道起點是洛陽城東門，終點是開封城西門，全程約四百裡。按照沈墨的方案，官道標準是：路麵寬六丈，中間四丈為車馬道，用碎石夯實，兩側各一丈為人行道，鋪設青磚。沿路每隔三十裡設一座驛站，供行人歇腳換馬；每隔十裡設一座涼亭，供行人避雨遮陽。路兩邊栽種行道樹，既能固土護路，又能遮陰納涼。
王安石拿著方案書，站在城東門外的一片荒地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起伏的山丘，若有所思。他當了這麼多年地方官，修路不是沒幹過，但以前修的都是土路，下雨天一泡就翻漿，馬車一軋兩條深溝，修好了也撐不了幾年。沈墨這種用碎石夯土、分層碾壓、青磚鋪人行道的修法，他頭一回見。
“沈墨老弟，這碎石夯土的法子，你是從哪兒學來的？”王安石忍不住問。
沈墨當然不能說是從現代教科書上學來的，隻好含糊道：“在解州修鹽田的時候，工人們用這個法子鋪鹽田的田埂，又結實又不滲水。我想著鹽田的田埂能這麼鋪，官道應該也能。”
王安石蹲下來，撿起一塊碎石，在手裡掂了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碎石夯土，分層碾壓，確實比黃土夯路結實得多。但四百裡路，要用多少碎石？洛陽附近多黃土，碎石要從嵩山採石場運過來，運費怕是不低。”
“我算過。”沈墨展開一捲圖紙，“洛陽段四百裡，碎石層厚三寸，總共需要碎石約八萬方。從嵩山採石場到官道沿線，平均運距五十裡。如果用馬車運，運費比石料本身還貴。所以我打算分段設採石場——沿線的山丘，凡是石質合適的，就地開採。既省了運費，又能把採石場作為修好之後的養路石料基地。”
王安石眼睛一亮：“就地取材？好辦法！讓沿路百姓又多了一份採石的營生。”
兩人正說著，趙曙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遝名冊，那件青色布衣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額頭上還沾著一片草葉，也不知道是在哪兒蹭的。這幾天他一直在整理民夫名冊，手指被紙頁割了好幾道小口子，貼上膏藥繼續乾，倒是一聲沒吭。
“沈尚書，王大人，洛陽段民夫名冊整理完畢。共計民夫三千二百人，工匠四百五十人，按工種分：採石匠兩百人，夯土工八百人，碎石工六百人，鋪路工五百人，木匠一百人，石匠五十人，鐵匠五十人，雜工八百五十人。工錢按日結算的標準，子由大人已經覈算好了，這是賬目表。”他說著遞過厚厚一疊紙，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指著其中一行說，“有個問題——採石匠的工錢是五十文一天，但採石是重體力活，比其他工匠累得多。祥符縣來的那批採石匠私下找到我，說工錢能不能提到六十文，不然他們寧肯回家種地。”
王安石皺起眉頭。工錢標準是戶部覈算過的，不能隨便改。但採石匠的辛苦他也是知道的。他在鄞縣修水利的時候，親眼見過採石匠在石場裡掄錘打釺，半天下來虎口震得全是血口子，晚上吃飯端碗都手抖。五十文一天，確實不算高。
“這確實是個問題。”沈墨想了想，對趙曙說，“趙郎中，你去找採石匠們談一談。告訴他們，工錢標準不能改，但可以增加一項‘超產獎勵’——每天採石量超過定額的部分，按方計價，多超多得。定額由你根據各採石場的石質和工匠的平均效率來定，不要定太高，讓他們跳一跳夠得著。”
趙曙連連點頭，剛要走，沈墨又補了一句：“跟他們談的時候，別坐桌子後麵。蹲下來跟他們一起蹲著，他們蹲你也蹲。你坐著，他們蹲著，你就聽不到真話。”
趙曙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鄭重地應了一聲，轉身跑向採石匠們的工棚。他邊跑邊在心裡默唸——蹲下來，別坐桌子後麵，蹲下來。
王安石看著趙曙的背影，忍不住問：“沈墨老弟，你覺得趙郎中能搞定那批採石匠嗎？那些採石匠都是老江湖，脾氣倔得很，急了敢抄扁擔的。”
沈墨笑了笑：“讓他試試。搞不定，咱們再出麵。搞得定，他以後就知道怎麼跟工匠打交道了。陛下讓他來修路，不就是讓他學這個的嗎？”
趙曙走到採石匠工棚的時候，一群光著膀子的漢子正蹲在棚子外麵抽旱煙。太陽曬得他們肩胛骨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繭子，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他們看到這個穿著青色布衣、麵板白凈的年輕吏員走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這種白麪書生他們見多了，不是來指手畫腳的，就是來剋扣工錢的。
“各位師傅，我是戶部度支郎中趙曙，負責工錢發放。”趙曙按照沈墨教的，蹲下來，和他們保持同樣的高度。他感覺到膝蓋骨哢嚓響了一聲，但他沒動。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吐了口煙圈：“趙郎中，你說五十文一天，我們弟兄幹了三天，腰都快斷了。採石不是夯土，鎚子砸下去，虎口震得血口子一道一道的。你瞧瞧——”他伸出左手，虎口上貼著一塊髒兮兮的膏藥，膏藥邊緣露出的麵板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滲著血。“五十文，說不過去吧？”
趙曙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師傅貴姓？”
“姓石，石頭的石。采了三代石頭了。”
“石師傅，”趙曙說，“沈尚書說了，工錢標準是戶部定的，不能隨便改。”
石師傅的臉沉了下來，正要開口，趙曙繼續說：“但沈尚書也說了，可以增加一項‘超產獎勵’。你們每天的採石量，隻要超過定額，超出的部分按方計價，多超多得。定額由咱們一起商量著定——我看了你們前幾天的採石量，每人每天大約采碎石六方。定額就定在六方，超出一方，加獎十五文。超兩方，就是三十文。你們覺得怎麼樣？”
石師傅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弟兄們。一個年輕一點的採石匠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老石，咱們平時一天也就采六方。要是鉚足勁乾，一天八方沒問題。超兩方，多拿三十文，一天就是八十文！比漲工錢還多！”
石師傅瞪了他一眼，轉頭對趙曙說：“趙郎中，你說話算數？超一方真給十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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