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三月初五，沈墨正準備帶著王安石去洛陽實地勘測官道路線，張茂則忽然來了。
“沈大人，官家口諭，讓您即刻進宮。”張茂則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著笑，又像是在發愁。
沈墨放下手裡的行囊，跟著張茂則往宮裡走。一路上他都在想仁宗找他所為何事——交子的推廣方案已經批了，修路的預算還沒正式上報，戶部的窟窿正在一點點填上，最近好像沒什麼能讓仁宗著急的事。
到了延福殿，沈墨發現殿裡不止仁宗一個人。一個穿著素色袍子的年輕人正襟危坐在仁宗下首，麵色白皙，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見到沈墨進來，立刻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沈尚書。”
沈墨認出了這個人——趙曙，仁宗新立的皇子，未來的宋英宗。他比上次見的時候長高了一些，臉上的青澀褪去了幾分，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裡帶著一絲不安，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
“臣沈墨，參見陛下，參見皇子殿下。”沈墨跪下行禮，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
仁宗擺了擺手讓他起來，笑眯眯地說：“沈墨，朕聽說你要帶著王安石他們去修路？三條主幹道，開封到洛陽、到揚州、到真定，三十萬貫的預算，對不對？”
沈墨躬身道：“是。臣正準備向陛下呈報詳細方案。”
“方案不用呈了，朕已經看了。”仁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正是沈墨讓蘇轍整理的修路計劃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送到了宮裡。仁宗翻到其中一頁，念道：“‘修路以雇役為主，民夫日給工錢三十文，包食宿；工匠日給工錢五十文，按技定等。’你這個雇役法，倒是替朕把免役法的路也鋪好了。”
沈墨謙虛地說：“陛下過獎。修路用工量大，靠徭役徵發百姓，既耽誤農時又招民怨。用雇役法，百姓有工錢拿，幹活有積極性，路修得又快又好，一舉兩得。”
仁宗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不過，你的方案裡有個漏洞。”
沈墨一愣：“請陛下指教。”
仁宗指了指趙曙：“你缺個人。你手下那幫人——王安石管青苗，司馬光管典籍，蘇轍管算賬，蘇軾管宣傳，曾鞏管外聯，程顥管教學，張載管推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攤事，誰幫你管人？修路要雇幾千號民夫工匠，吃喝拉撒、工錢發放、糾紛調解，總得有人盯著吧？”
沈墨猶豫了一下：“臣打算讓錢端禮——”
“錢端禮不行。”仁宗打斷他，“錢端禮在戶部守攤子還行，下工地不行。他太胖，走兩步就喘，去年夏天在戶部院子裡中過暑，你讓他去盯修路，路沒修完他先倒了。”
沈墨哭笑不得。仁宗說得沒錯，錢端禮白白胖胖，別說修路了，爬兩層樓都氣喘。上次去洛陽出差，他坐轎子都嫌顛得慌，下車的時候臉都白了。
“所以朕給你推薦個人。”仁宗拍了拍趙曙的肩膀，“讓他去。”
沈墨愣住了。趙曙也愣住了，顯然事先並不知道仁宗會這麼說。
“陛下，”趙曙有些慌亂地站起來，“兒臣……兒臣沒修過路，什麼都不會。”
仁宗看了他一眼：“不會就學。你在宮裡讀了十幾年書，經義倒背如流，策論也寫得不錯，但你知道百姓怎麼過日子嗎？知道路是怎麼修的、橋是怎麼架的、民夫一天乾幾個時辰、工錢怎麼發纔不會被人剋扣嗎？”
趙曙被問住了，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仁宗繼續說：“朕年輕的時候，先帝讓朕去地方上歷練，在開封府當過府尹，在河南府管過河工。正是因為下過工地、見過百姓、知道一鬥米多少錢、一斤鹽賣幾文，朕後來坐上這把龍椅，纔不會被臣子們糊弄。你從小在宮裡長大，見的是宮牆，聽的是官話。讓你去跟沈墨修路，不是讓你監工，是讓你補課。補一堂‘大宋百姓怎麼活著’的課。”
趙曙的眼眶微微發紅，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兒臣……遵旨。”
仁宗轉向沈墨：“沈墨，朕把皇子交給你，不是讓他去當擺設。該幹什麼就讓他乾，該吃什麼就讓他吃，不用特殊照顧。他要是擺皇子架子，你就拿朕的口諭壓他。”
沈墨躬身道：“臣遵旨。不過陛下，修路不比宮裡，風餐露宿，日曬雨淋，皇子殿下身體金貴——”
“金貴什麼？”仁宗打斷他，“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在河南府修黃河大堤，住在工棚裡，和民夫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水，一連幹了三個月，手上磨出了繭子，腳底磨出了血泡。那三個月，比在宮裡讀十年書都管用。讓他去。”
趙曙聽到仁宗說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眼神裡多了一絲嚮往。他從小聽太傅們講仁宗如何仁厚愛民，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仁宗下工地的樣子。那是仁宗登基以前的事，那時候的仁宗還不是皇帝，隻是一個被先帝派去地方歷練的年輕王爺。
“沈尚書，”趙曙走到沈墨麵前，又行了一禮，“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學生。請沈尚書不要把我當皇子，把我當一個普通的戶部吏員。該做的事，我一定做好；不該做的事，請沈尚書直接指出來。”
沈墨趕緊扶起他：“殿下言重了。修路的事，咱們一起做。殿下有什麼想法，隨時跟我說。”
從延福殿出來，沈墨的心情有些複雜。仁宗讓皇子跟他修路，表麵上是“補課”，實際上是一種表態——新政後繼有人，皇子是新政的支援者。這對舊黨殘餘勢力來說，是一個明確的訊號：別指望新皇帝上台後能翻盤，新政已經和大宋的儲君綁在了一起。
但另一方麵，帶著皇子修路，確實多了不少麻煩。趙曙的安全、起居、言行，每一樣都不能出差錯。萬一在工地上出了什麼事，他沈墨的腦袋可就真的要搬家了。
沈墨正想著，趙曙從後麵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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