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五年三月初三，大宋錢監掛牌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沈墨幾乎住在了錢監。周有福每天早上一開門，就看到沈墨蹲在兌換視窗外麵，手裡拿著一個麥餅，一邊啃一邊看百姓兌換交子。看得久了，哪個兌換點排隊長、哪個兌換點人手不夠、哪個兌換點的銅錢快兌完了需要補庫，他心裡都有一本賬。
“沈大人，您能不能回戶部去？”周有福實在忍不住了，“您天天蹲在這兒，老朽心裡發慌。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老朽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沈墨嚼著麥餅，含混不清地說：“周老伯，你放心，我不是來盯你的。我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餅屑，指著街對麵一家正在翻修的酒樓說：“你看那家酒樓。老闆要翻修，就得買木料、買磚瓦、請工匠。木料商拿到錢，又會去買更多的木材、雇更多的伐木工。伐木工拿到工錢，會去買糧、買布、給孩子買糖葫蘆。賣糖葫蘆的小販賺了錢，又會去買山楂、買竹籤。這就是‘貨幣乘數效應’——一文錢從老闆手裡流出去，會在無數人手裡轉一圈，讓每個人都有錢賺、有飯吃。交子流動得越快，市場就越活；市場越活，商稅就越多；商稅越多，戶部的窟窿就越小。”
周有福聽得雲裡霧裡，但最後一句話他聽懂了——戶部的窟窿會變小。他小心翼翼地問：“沈大人，那您蹲在這兒看兌換，跟戶部的窟窿有什麼關係？”
沈墨笑了：“我在看，交子流出去之後，有沒有真正地‘流動’起來。如果百姓換了交子，立刻又兌回銅錢，說明他們不信交子，交子隻是銅錢的‘替身’，沒有創造新的貨幣價值。如果百姓換了交子，揣在懷裡去買東西，商人收了交子又去進貨，進貨的商人又拿交子去買原料——交子就在市場上轉起來了，創造的貨幣價值遠大於麵值。這纔是交子的真正威力。”
周有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回到視窗後麵，繼續一絲不苟地數銅錢。
沈墨回到戶部，讓蘇轍把過去一個月全國交子的流通資料全部調出來。蘇轍帶著三個書吏算了整整一天一夜，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子了，終於把結果交到沈墨手上。
“沈兄，開封城一個月內，交子的流通速度是銅錢的兩倍。同樣一貫麵值，銅錢一個月隻轉手一次，交子轉手了兩次還多。流通速度越快，市麵上的‘錢’就越多，商稅的增長就越明顯——這一個月開封城的商稅比去年同期漲了近一成，雖然不是全因為交子，但關係肯定不小。”
沈墨接過報表看完，眼睛越來越亮：“子由，你還記得咱們在應天府搞青苗法試點的時候，那個老農說的話嗎？他說‘朝廷借我十貫青苗錢，我給兒子娶了媳婦，媳婦生了娃，娃滿月的時候我在鎮上擺了三桌酒，賣肉的、賣菜的、賣布的、賣酒的，都賺了我的錢。朝廷這十貫錢，不止幫了我一家，幫了鎮上十幾家’。交子也是一樣，它的麵值是一貫，但它能創造的財富，遠不止一貫。”
蘇轍趕緊拿出小本本記下來，旁邊畫了一個小人蹲在兌換視窗啃麥餅——那是沈墨。
又過了兩日，沈墨在戶部召集了一次內部議事。人到得很齊：王安石剛從祥符縣趕回來，褲腿上還沾著麥田裡的泥；司馬光抱著一摞從國子監調來的古籍，眼眶發青，一看又熬了夜；蘇軾拎著一包醬肉進門，被蘇轍瞪了一眼，訕訕地放到椅子底下；曾鞏、程顥、張載陸續落座，不大的公房裡擠了七八個人，桌上擺著王老實剛送來的麥餅。
沈墨開門見山：“諸位，交子的信用在開封算是初步站穩了。但交子不能隻是銅錢的替身，得讓它真正地流動起來，變成大宋經濟血脈裡的‘活錢’。今天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用交子，修路。”
眾人一愣。
沈墨拿起一塊麥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左，一半放右：“左邊這半，是大宋現在的狀況——開封到成都，一千八百裡，商隊要走四十天。開封到廣州，兩千七百裡，要走六十天。路不好走，運輸成本高，同樣的貨在產地賣十文，運到京城就得賣三十文，翻三倍。百姓買東西貴，商人賺不到錢，朝廷也收不上商稅。右邊這半，是路修好之後——同樣一千八百裡，商隊隻需要走三十天甚至更短。運輸成本降下來，貨價就降下來，百姓買得起，商人賺得多，朝廷的商稅自然水漲船高。而修路的錢，可以先用交子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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