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沈墨幾乎住在了張詠家裡。
張詠把交子從誕生到衰落的每一個細節都講給他聽。交子的紙張——必須用楮皮製成的川紙，紙質堅韌耐磨，民間難以仿製。楮樹在四川遍地都是，但造紙的工藝極其複雜，需要經過浸泡、蒸煮、漂洗、打漿、抄紙、壓榨、晾乾十幾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講究。火候不到，紙質太脆，容易破損；火候過了，紙質太軟，容易起毛。隻有益州幾家老紙坊掌握著這門手藝，世代相傳，從不外泄。
交子的版式——必須複雜精美，線條繁複，多色套印，讓造假者望而卻步。第一界交子的版，是薛田從成都請了最好的刻工刻的，光是刻版就花了三個月。版上的圖案是成都的市井風貌——錦江邊的碼頭、青羊宮的道觀、大慈寺的佛塔、街頭的茶館商鋪，人物栩栩如生，屋木錯落有致。紅藍黑三色套印，每一色都要單獨刻一塊版，印的時候要對得嚴絲合縫，差一絲一毫就報廢了。
交子的印章——必須有交子務的大印、監官的私印、騎縫章、編號章，缺一不可。每一界交子發行之前，薛田都要親自核驗每一方印章，確認無誤後才許開印。印好的交子，還要加蓋\"檢校\"章，表示已經核對過數量和編號。發行之後，舊版的印章全部銷毀，防止有人偷出去偽造新版交子。
交子的發行——必須有充足的準備金，準備率不低於三成。每界發行一百二十五萬貫，準備金三十六萬貫鐵錢，專庫儲存，任何人不得挪用。薛田每個月都要親自盤庫，核對賬目，確認準備金一文不少。交子務的賬冊，一式三份，一份存交子務，一份存益州府衙，一份上報戶部，三方核對，確保沒有人敢做手腳。
交子的兌換——必須隨到隨兌，絕不拖延。百姓拿交子來兌鐵錢，交子務不得以任何理由拒兌，不得限額，不得折扣。薛田在交子務門口立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八個大字：\"持券兌錢，隨到隨付\"。百姓看到這塊石碑，就放心了。交子務的庫房裡常年備著鐵錢，專門用於兌換。每年兌換高峰期，庫房裡的鐵錢堆得像小山一樣，百姓看得見、摸得著，心裡踏實。
\"這些規矩，薛大人在的時候，一條都沒有破過。\"張詠說，\"所以那時候的交子，比鐵錢還受歡迎。\"
沈墨一一記下，讓蘇轍整理成冊。他越聽越明白——交子的成功，不是靠朝廷的權威，是靠一套嚴密的製度。這套製度包括：第一，技術防偽，讓造假成本極高；第二，準備金充足，讓兌換有保障；第三，發行有定額，絕不超發；第四，兌換無障礙，絕不失信於民。四條缺一不可。薛田在的時候，四條都做到了，交子就成功了。薛田離任之後，四條一條一條被破壞，交子就失敗了。不是交子本身有問題，是執行製度的人出了問題。
從張詠家出來，沈墨帶著眾人去了益州交子務。
交子務的衙門還在，但已經破敗不堪。院子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庫房的門鎖都生鏽了，窗戶上的紙破了大半，風一吹嘩嘩作響。幾個老吏坐在廊簷下打盹，見沈墨來了，慌忙站起來行禮。沈墨問他們庫房裡還有多少鐵錢，幾個人麵麵相覷，支支吾吾說\"大概還有七八萬貫\"，但誰也說不清具體數字。
沈墨走進庫房，看到牆角堆著一些鐵錢，銹跡斑斑，有些已經銹成了一坨。他蹲下來，拿起一枚，輕輕一掰，鐵錢就斷了——銹透了。這樣的鐵錢，別說兌換，連廢鐵都不如。
\"子由，你記一下。\"沈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益州交子務庫房，現存鐵錢約八萬貫，其中可用的不到三成。交子發行檔案，缺失過半。歷年準備金賬冊，不知所蹤。\"
蘇轍在小本本上飛快地記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從交子務出來，沈墨對眾人說：\"益州交子務，從根子上爛了。要想把交子重新做起來，不能在這個爛攤子上修修補補。得另起爐灶。\"
王安石問：\"怎麼另起爐灶？\"
沈墨說：\"第一步，成立一個新的機構，叫大宋錢監，直屬戶部，專門負責交子的發行和管理。益州交子務的老人，有經驗的留下，沒用的清退。第二步，重新設計交子的版式、紙張、印章，把防偽做到極致。第三步，建立新的準備金製度——不隻是鐵錢，銅錢、金銀、度牒、鹽引，都可以作為準備金，準備率不低於四成。第四步，建立全國兌換網路——不隻是四川，全國各州縣都要設兌換點，百姓隨時隨地能兌到錢。\"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沈兄，這四條，每一條都是大工程。光是重新設計版式，就需要最好的刻工、最好的印匠、最好的紙坊。沒有幾個月，做不出來。\"
沈墨點頭：\"我知道。所以，咱們先從第一步和第四步做起。大宋錢監的架子先搭起來，全國兌換網路的方案先做出來。版式、紙張、印章，可以慢慢打磨——寧可慢一點，也要做到最好。\"
蘇軾忽然舉手：\"沈兄，版式的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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