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司馬光抱著一摞發黃的舊檔走進了沈墨的公房。舊檔摞起來足有兩尺高,紙張泛黃,邊角破損,有些地方被蟲蛀了,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司馬光的眼鏡片上沾滿了灰塵,但他渾然不覺,小心翼翼地把舊檔放在桌上,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沈兄,這是益州交子務從天聖元年設立到嘉佑三年,整整三十年的檔案。下官花了三天時間,把最重要的部分挑出來了。\"
沈墨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展開一看。紙張已經脆了,邊緣一碰就碎,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是益州交子務設立之初的章程,由時任益州知州的薛田親筆起草。章程裡寫得明明白白:交子一界發行一百二十五萬貫,準備金鐵錢三十六萬貫,每貫交子可隨時兌換鐵錢七百七十文,任何人不得拒收,偽造交子者流放三千裡。
\"三十六萬貫準備金,一百二十五萬貫發行量,準備率接近三成。\"沈墨放下章程,感慨道,\"這個薛田,是個懂行的人。他知道交子的信用不能靠朝廷的權威,得靠真金白銀的準備金。\"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又遞過一份檔案:\"沈兄,你再看看這份。這是慶曆年間,西北戰事吃緊,朝廷下令益州交子務增發交子六十萬貫,以充軍費的記錄。但增發的這六十萬貫,沒有增加一文錢的準備金。\"
沈墨接過來,逐行細看。檔案上記載得很清楚——慶曆二年,樞密院行文益州交子務,要求增發交子六十萬貫,解送陝西轉運司,用於購買軍糧。益州交子務的官員迴文說\"準備金不足,恐傷交子信用\",但樞密院的回復隻有四個字:\"軍務緊急\"。六十萬貫交子就這麼印出來了,沒有準備金,沒有兌換保證,純粹是朝廷用權威強令發行的\"白條\"。
\"從這時候起,交子的信用就開始崩塌了。\"沈墨放下檔案,嘆了口氣。
司馬光又遞過第三份:\"這是皇祐年間的。交子貶值,一貫交子市麵上隻能兌換鐵錢五百文,比麵值跌了三成多。百姓拿著交子去交子務兌換鐵錢,交子務拿不出足夠的鐵錢,隻能限額兌換,每人每天最多兌五貫。百姓排隊兌不到錢,就發生了擠兌,交子務的門都被擠破了。\"
沈墨接過來,一行一行地看。檔案上記載了當時益州城的混亂——交子務門口天天排著長隊,百姓天不亮就來排隊,排到天黑也兌不到錢。有人把交子撕了泄憤,有人跪在交子務門口哭求,還有人抬著病重的老人來,說\"兌不到錢就不走\"。益州知州不得不出動廂軍維持秩序,還抓了幾個帶頭鬧事的,才勉強平息了風波。
\"從那以後,交子在民間的信用就徹底完了。\"司馬光的聲音有些沉重,\"百姓不再相信交子,商人拒收交子,連官府自己徵稅都不肯收交子,隻收鐵錢。交子成了一張廢紙,隻有朝廷還在強行發行,因為朝廷需要用它來填補財政窟窿。\"
沈墨放下檔案,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問了一句:\"司馬兄,益州交子務現在還在嗎?\"
司馬光點頭:\"還在。但已經名存實亡了。每年照例發行一界交子,但發行量越來越少,流通範圍越來越窄,基本隻在官府和少數大商人之間使用。百姓早就不用交子了,他們寧願用笨重的鐵錢,也不願再相信那張紙。\"
沈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開封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把子走過,草把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幾個孩童追在後麵,手裡攥著銅錢,叮噹作響。銅錢。鐵錢。沒有交子。大宋最繁華的都城,百姓用的依然是沉甸甸的金屬貨幣,而不是輕便的紙幣。四川的交子,已經成了一個遙遠的、失敗的故事,被朝廷和百姓共同遺忘。
\"司馬兄,\"沈墨轉過身,\"益州交子務的那些舊人,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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