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六月末，開封城熱得像蒸籠。沈墨在戶部的公房裡，對著蘇轍剛送來的銅錢庫存報表，眉頭擰成了麻花。
\"子由，你說大宋的銅錢都去哪兒了？\"沈墨放下報表，拿起一塊麥餅咬了一口。
蘇轍翻開小本本，一條一條念：\"第一，流到遼國和西夏去了。邊境榷場每年流出的銅錢，少說也有幾百萬貫。第二，被地主窖藏了。銅錢埋在地下，幾十年不見天日。第三，被鑄成銅器了。銅錢熔了鑄佛像、鑄香爐，十文銅錢變成銅器能賣三十文。第四——\"他頓了一下，\"四川不用銅錢，用鐵錢。\"
沈墨放下麥餅，眼睛亮了。
四川。鐵錢。交子。
他想起自己在現代學過的貨幣史。北宋的交子，是世界上第一種官方紙幣，比歐洲早了整整六百年。它的誕生地，就是四川。原因很簡單——四川缺銅，隻能用鐵錢，鐵錢太重，商人受不了，於是發明瞭交子來代替鐵錢流通。但交子在北宋的命運，可謂一波三折。民間搞得好好的，朝廷一接手，就開始超發、貶值、信用崩塌，最後變成廢紙一張。
\"子由，\"沈墨站起來，\"咱們去一趟四川。\"
蘇轍嚇了一跳：\"沈兄，四川離開封幾千裡，來回至少三個月。戶部這一攤子事怎麼辦？\"
\"戶部有錢端禮和孫繼宗盯著，出不了大亂子。\"沈墨說，\"但交子的事，不能再拖了。\"
\"交子？\"蘇轍愣了一下，\"沈兄，你說的可是益州那邊用的紙鈔？朝廷不是早就在益州設了交子務嗎？\"
\"設了，但管得一塌糊塗。\"沈墨說，\"交子本來是民間商人發明的，十六家富商聯合發行，準備鐵錢三十六萬貫，發行交子一百二十五萬貫，準備率接近三成。百姓信得過，商人用得方便，蜀地經濟因此繁榮。結果朝廷一看交子好使，就把發行權收歸官營，開始還守著規矩，後來越發越沒節製，交子開始貶值，百姓的信心一點點崩塌。\"
蘇轍聽得入神：\"沈兄，你怎麼對交子這麼瞭解？\"
沈墨當然不能說自己穿越前寫過交子的論文，隻能含糊道：\"在禮部的時候翻過一些舊檔。交子這件事，關係到整個大宋的貨幣體係。做好了，能徹底解決錢荒，戶部那個五百萬兩的窟窿也能填上；做不好，就是一場比鹽引案更大的災難。\"
蘇轍沉默了一會兒，拿出小本本，在上麵寫道：\"嘉佑四年六月末，沈兄決定去四川，考察交子。\"
第二天一早，沈墨進宮麵見仁宗。
仁宗正在延福殿裡吃麥餅，聽說沈墨要去四川考察交子，放下麥餅，看了他好一會兒。
\"沈墨，你知不知道，交子這件事，朝廷裡有多少人反對？\"
\"臣知道。\"沈墨躬身道，\"樞密院說交子是虛券，不如銅錢實在；禦史台說交子是誘民之阱，遲早坑害百姓；連戶部內部都有不少人說，交子是川蜀之弊，不宜推廣全國。\"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去？\"
沈墨認真地說：\"陛下，大宋的錢荒，靠鑄銅錢解決不了。銅礦有限，鑄錢成本高，鑄出來的錢還不夠流失到遼國和西夏的。鐵錢太重，一匹布要兩萬文鐵錢，重五百斤，百姓買個布得僱人抬錢。四川的交子，雖然是紙做的，但隻要有充足的準備金、嚴格的發行限額、完善的防偽手段，它的信用就不會比銅錢差。而它輕便、易攜帶、成本低，這些優勢是銅錢和鐵錢永遠比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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