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五月二十,沈墨上任戶部尚書的第五天。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睡覺。戶部的賬冊堆了半屋子,蘇轍帶著三個書吏日夜覈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五天,總算把近三年的糊塗賬理出了一個大概。結果比預想的還要糟——國庫虧空不是五百萬兩,而是六百萬兩。多出來的一百萬兩,是錢端禮之前“忘記”上報的幾筆壞賬,包括三年前黃河決口時借的二十萬兩救災款至今未還,以及應天府幾個縣的賦稅連續兩年顆粒無收。
沈墨看著蘇轍遞上來的匯總清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像是在給這個炎熱的夏天火上澆油。
“子由,把人都叫來。”沈墨放下清單,“今天不做別的,就坐著聊聊天。”
蘇轍一愣:“聊天?”
“對,聊天。”沈墨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幅仁宗親筆寫的“量入為出”取下來,反過來掛在牆上,背麵是空白的。他拿起一塊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今天咱們不談賬冊,不談數字,就談談這塊餅。”
半個時辰後,人陸續到齊了。王安石是從祥符縣趕回來的,褲腿上還沾著泥點,蘇轍告訴他有重要議事,他直接從青苗法樣板田裡拔腿就走,連鞋上的泥都沒來得及擦。司馬光抱著一摞從國子監借來的古籍,鼻樑上的眼鏡歪歪斜斜地掛著,一看就是從書堆裡被拽出來的。蘇軾倒是來得最早,因為他聽說今天王老實蒸了新麥餅,提前半個時辰就蹲在戶部衙門口等著了。曾鞏、程顥、張載也陸續趕到,不大的公房裡擠了七八個人,桌上擺著王老實剛送來的麥餅,熱氣裊裊。
沈墨站在那塊反掛的字匾前,指著上麵畫的那個圓餅,對眾人說:“諸位,今天咱們來分餅。”
蘇軾第一個沒忍住:“沈兄,你這餅畫得也忒圓了,是不是用碗扣著畫的?”
沈墨沒理他,用炭筆在圓餅上畫了一道線,切出一小塊:“這一小塊,是大宋每年的財政收入裡,真正能收上來的賦稅——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有三成被地方截留,有兩成被胥吏貪墨,還有一成,在各種名目的‘損耗’中憑空消失了。也就是說,朝廷名義上每年應該收入五千萬貫,實際上能進國庫的,不到兩千萬貫。”
公房裡安靜了。
沈墨又在圓餅的另一邊畫了一道線:“這是朝廷每年的固定支出——官員俸祿、宗室供養、驛站維持、河防水利、災荒賑濟,至少需要兩千五百萬貫。收兩千萬,花兩千五百萬,每年凈虧五百萬。窟窿就是這麼來的。”
王安石皺起眉頭:“沈墨老弟,你說的這些數字,下官在地方上也深有體會。但問題的根源在哪兒?”
沈墨用炭筆在圓餅的中心點了一下:“根源在這兒——大宋的財政,是‘死’的。”
司馬光推了推眼鏡:“什麼叫‘死’的?”
沈墨解釋道:“大宋的財政,收的是土地稅和人頭稅,花的是固定支出。土地不會增加,人口不會暴漲,所以收入是固定的;支出也是固定的,甚至每年都在漲——宗室人口在增加,官員數量在膨脹,邊防壓力在加大。收的永遠那麼多,花的永遠在漲,這就是‘死財政’。不管你怎麼省,窟窿隻會越來越大,因為支出的增長是不可逆的。”
曾鞏若有所思:“沈兄,你的意思是,光靠省錢填不了這個窟窿?”
“對。”沈墨用炭筆在圓餅外麵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省錢的極限,就是把這塊餅上所有的‘損耗’都堵住,最多能讓收入從兩千萬貫漲到三千萬貫。但支出已經到了兩千五百萬貫,而且每年還在漲。再過五年,就算一分錢的‘損耗’都沒有,窟窿還是會重新出現。所以,光省錢不行,得把餅做大。”
王安石的眼睛亮了:“怎麼做大?”
沈墨在圓餅的外圍畫了幾個箭頭,每個箭頭指向餅的外圈:“讓錢流動起來。現在的錢,大部分被窖藏了——地主把銅錢埋在地下,富商把銀子鎖在庫房裡,老百姓把銅板串起來掛在房樑上。錢不流動,就是一堆死物。錢流動起來,每一文錢都能創造新的財富,朝廷的稅收自然會增加。”
蘇軾撓撓頭:“沈兄,你說的這個‘錢流動起來’,我聽著有點耳熟。是不是跟那個‘鹽業債券’一個道理?”
“對。”沈墨點頭,“鹽業債券的本質,就是把老百姓窖藏的銀子挖出來,借給朝廷用,朝廷用這筆錢去收購鹽、穩定鹽價、賺取利潤,然後把利潤的一部分還給老百姓。老百姓的銀子沒有少,朝廷賺到了錢,鹽價穩住了,鹽場有了銷路——這就是‘錢流動起來’的好處。”
蘇轍拿出小本本,飛快地記著,記完了抬起頭:“沈兄,鹽業債券是讓老百姓的銀子流動起來,但那是借債,是要還的。你說的‘把餅做大’,應該不隻是借債吧?”
沈墨在圓餅的外圍畫了幾個小圈,分別標註:“第一,讓土地流動起來。現在的地主,田產傳子孫,子孫再傳子孫,一塊田幾百年不換手。田不換手,就沒有交易;沒有交易,就沒有契稅;沒有契稅,朝廷就少了一大筆收入。如果能鼓勵土地交易,讓田地從不會種田的人手裡,流轉到會種田的人手裡,既能增加契稅,又能提高糧食產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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