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五月十六，沈墨正式上任戶部尚書。
一大早，他就被蘇轍從被窩裡拽了起來。蘇轍現在比王老實還積極，天不亮就抱著算盤站在沈墨家門口，活像個催債的。沈墨揉著眼睛開啟門，看到蘇轍那張嚴肅的臉，差點以為自己是欠了他幾百貫錢的老賴。
“子由，天還沒亮呢。”沈墨打著哈欠。
蘇轍麵無表情地舉起手裡的小本本：“沈兄，戶部的早衙是卯時三刻。現在已經是卯時一刻了。從你家到戶部衙門，走路要一刻鐘。你還有半刻鐘吃早飯。”
沈墨嘆了口氣，接過王老實遞來的麥餅，一邊啃一邊往外走。蘇轍跟在後麵，算盤珠子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響聲，像一首催命的進行曲。
戶部衙門在皇城東側，和禮部、吏部挨著，佔地比鹽鐵司大了整整一倍。沈墨站在衙門口，看著那塊“戶部”的匾額，忽然有一種走進虎穴的感覺。不是他膽小，實在是戶部這潭水太深了。全國的錢糧賦稅、度支調撥、國庫收支，全攥在戶部手裡。能在這兒混的，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沈兄，進去吧。”蘇轍低聲說。
沈墨整了整官服，邁步走了進去。
戶部大堂裡，已經站滿了人。三四十號官員，從侍郎到郎中，從員外郎到主事，烏壓壓站了一片。沈墨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過來。這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有警惕，還有幾個老油條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說：又一個來送死的。
戶部左侍郎姓錢，名端禮，五十多歲，白白胖胖，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是戶部的二把手，在戶部待了二十年，歷經三任尚書，是不折不扣的老油條。右侍郎姓孫，名繼宗，四十齣頭，瘦高個兒，戴著厚厚的眼鏡，看起來像個老學究，實際上是戶部第一算賬高手。
“沈大人，下官錢端禮，恭迎沈大人上任。”錢端禮拱手行禮，笑容滿麵，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沈墨回了一禮：“錢侍郎客氣了。本官初來乍到，戶部的事務，還要多多仰仗錢侍郎和諸位同僚。”
錢端禮笑道：“沈大人太謙虛了。您在鹽鐵司搞的那些改革，天下誰人不知？戶部這點事，對沈大人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沈墨聽出了這話裡的味道——“戶部這點事”，聽起來是恭維，實際上是下馬威。意思是：你沈墨在鹽鐵司搞的那些花活，在戶部未必玩得轉。
沈墨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而是轉向眾人，朗聲道：“諸位同僚，本官今天第一天到任，不說虛的。戶部現在什麼情況，諸位比我清楚。國庫虧空五百萬兩，稅收連年下降，地方財政叫苦連天。陛下讓我來，不是來享福的，是來解決問題的。從今天起，戶部上下，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不該花的錢，一文不能多。”
眾人齊聲應道：“謹遵沈大人吩咐！”
聲音很響亮，但沈墨注意到，有幾個老官員應聲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
散了早衙，沈墨帶著蘇轍走進自己的公房。公房很大，陳設卻極簡樸——一張紫檀木的大案，一把太師椅，一排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量入為出”。字是仁宗親筆寫的，筆力遒勁，是前幾任戶部尚書留下來的“鎮部之寶”。
沈墨剛坐下，錢端禮就抱著一摞賬冊進來了。賬冊摞起來足有半人高，往案上一放，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沈大人，這是近三年戶部的總賬。度支、賦稅、國庫、地方存留，分門別類，都在這裡了。您慢慢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下官。”錢端禮笑眯眯地說。
沈墨看著那半人高的賬冊，深吸一口氣：“錢侍郎，這些賬冊，你都看過嗎？”
錢端禮的笑容不變：“下官都看過。不止看過，每一筆賬，下官都核對過。”
“那好。”沈墨從賬冊堆裡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麵一行數字，“錢侍郎，這筆賬——嘉佑三年三月，河南府上報的災情賑濟銀，三萬兩。戶部批準了，銀子也撥下去了。但本官在鹽鐵司的時候，看過河南府的鹽稅記錄。嘉佑三年三月，河南府的鹽稅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比前一年同期增加了五千兩。一個遭受了災情的府，鹽稅不降反增，這合理嗎？”
錢端禮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墨繼續說：“還有這筆——嘉佑三年六月，應天府申請減免農稅，理由是‘青苗法推行期間，豪強拋荒，農稅減少’。戶部批準了，減免了應天府農稅兩萬兩。但本官手裡有一份應天府青苗錢發放記錄，嘉佑三年六月，應天府青苗錢申請戶數比五月增加了三成，發放金額增加了五千貫。青苗錢是貸給種地農戶的，申請的人多了，說明種地的人多了，拋荒的土地少了。那農稅為什麼反而減少了？”
錢端禮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額頭開始冒汗，手指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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