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五月，開封城的天氣熱得像蒸籠。
沈墨坐在鹽鐵司的公房裡，麵前擺著一份戶部剛送來的文書。他已經盯著這份文書看了整整半個時辰，茶都涼了三巡，眉頭卻越擰越緊。蘇轍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沈墨像一尊雕塑似的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文書都快被攥出汗印了。
“沈兄，怎麼了？”蘇轍放下手裡的算盤，湊過去看那份文書。
沈墨把文書遞給他，聲音有些沙啞：“子由，你看看這個。戶部送來的，今年上半年的財政收支。”
蘇轍接過文書，翻開第一頁，臉色就變了。再翻幾頁，手都開始抖了。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今年上半年，朝廷的稅收總額比去年同期減少了兩成，而支出反而增加了三成。一進一出，國庫的窟窿大了整整五百萬兩。五百萬兩！相當於大宋一年的茶稅總和，或者西北邊軍三年的軍餉。
“怎麼可能？”蘇轍的聲音都變了，“鹽務改革後，鹽稅明明增加了兩成，免役法推廣後，役錢也收了不少，青苗錢的利息也在進賬，稅收怎麼可能反而減少？”
沈墨從文書裡抽出幾頁，指著上麵的數字，一個一個念給蘇轍聽：“你看看這幾項。第一，商稅減少了三成。為什麼？因為鹽引案導致鹽市動蕩，鹽商不敢大批進貨，連帶茶葉、絲綢、瓷器的跨區域貿易都萎縮了。商稅是按交易額徵收的，交易少了，稅自然就少了。第二，農稅減少了近兩成。為什麼？因為青苗法推廣期間，各地豪強抵製，故意拋荒土地，製造‘新政害農’的假象。土地拋荒了，農稅自然就少了。第三，關稅減少了四成。為什麼？因為鹽引案導致邊境榷場交易量暴跌，遼國商人怕大宋的鹽出問題，連帶著對大宋的茶葉、絲綢也減少了採購。第四，西北邊軍的軍費增加了五十萬兩，因為要應對西夏的春季攻勢，臨時增調了兵力。第五，青苗法推廣本身也需要成本——印製申請表、培訓胥吏、張榜公示、巡查辦案，每一筆都是錢。”
蘇轍沉默了。沈墨說的這些，他不是不知道，隻是沒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看。現在加在一起，觸目驚心。新政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好事也需要成本。鹽務改革需要建常平鹽倉、改造梯級鹽田、印製鹽業債券；免役法需要培訓役兵、建造訓練場；青苗法需要印製申請文書、培訓基層胥吏、組織巡查。每一項改革，前期都需要大量的財政投入。這些投入，沈墨都盡量用“鹽業債券”這樣的金融手段來籌措，沒有直接向戶部要錢。但債券到期要還本付息，最終還是要財政來兜底。
“沈兄，”蘇轍的聲音有些發緊，“鹽業債券明年就要開始還本了，第一批到期的是二十萬兩。常平鹽倉裡的存鹽，經過鹽引案的折騰，隻剩一千萬斤了，按現在的市價隻值三十五萬兩。如果鹽價不漲，常平鹽倉的利潤就薄了，還債的壓力就大了。”
沈墨點頭：“不隻是鹽業債券。青苗錢的資金來源，一部分是朝廷撥款，一部分是地方自籌。現在地方財政也緊張，很多州縣都在叫苦，說青苗錢的配套資金拿不出來。還有，西北邊境的軍費，今年肯定還要增加。西夏趁著咱們內政調整，一直在邊境試探，狄青雖然守得住，但守也需要錢。”
蘇轍合上文書，臉色沉重：“沈兄，這些問題，陛下知道嗎？”
沈墨苦笑：“陛下比咱們更清楚。這份文書，就是陛下讓戶部送來的。戶部尚書老趙，看到這份文書的時候，差點沒當場暈過去。他今年都六十八了，本來該致仕了，硬撐著沒走，就是怕戶部這個爛攤子沒人接。”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茂則滿頭大汗地跑進來，尖著嗓子喊：“沈大人！官家口諭，即刻進宮，延福殿議事！戶部趙尚書、三司使曾大人、樞密使狄青，都到了！”
沈墨和蘇轍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這場關於“錢”的硬仗，來了。
延福殿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仁宗坐在龍椅上，麵前擺著那份讓沈墨眉頭緊鎖的戶部文書，臉色不太好看。戶部尚書趙抃坐在左側，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三司使曾公亮坐在右側，麵色凝重，手裡攥著一份剛擬好的節流方案。狄青一身戎裝，坐在曾公亮旁邊，眉頭擰成川字。
沈墨走進來，剛要行禮，仁宗擺了擺手：“別行禮了，坐下說。張茂則，給沈大人搬把椅子。”
沈墨坐下，仁宗開門見山：“沈墨，戶部的文書你看了吧？五百萬兩的窟窿，怎麼辦？”
沈墨深吸一口氣：“陛下，這個窟窿，不是新政造成的，是積弊已久，新政在‘揭蓋子’。鹽務改革揭露了鹽稅流失的真相，青苗法揭露了土地兼併的真相，免役法揭露了徭役製度的真相。這些真相一直都在，隻是以前被掩蓋了。新政揭開了蓋子，問題暴露了，稅收短期內出現波動，是正常的。等新政的成效完全釋放出來，稅收會回升的。”
仁宗點頭：“朕知道。但戶部等不了。秋天要給遼國的歲幣，二十萬兩；西北邊軍的秋裝和軍餉，八十萬兩；各地官學和廩膳，十五萬兩；黃河秋汛的防汛，三十萬兩；還有宗室的俸祿、官員的俸祿、驛站的維持、橋樑道路的修繕……每一項都要錢。戶部賬上，現在隻剩不到一百萬兩現銀，撐不到年底。”
趙抃顫巍巍地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臣老了，不中用了。戶部這個爛攤子，臣實在是撐不住了。臣請陛下，另選賢能，接任戶部尚書。臣願致仕還鄉，耕讀終老。”
仁宗趕緊讓張茂則扶起他：“趙愛卿，你是三朝老臣，戶部這個攤子，你撐了幾十年，朕心裡有數。不是你的錯，是積弊太深。但眼下這個關頭，你不能撂挑子。戶部需要你。”
趙抃老淚縱橫：“陛下，臣不是撂挑子，臣是真的撐不住了。臣今年六十有八，眼花耳背，算賬都算不清了。臣舉薦一人，接任戶部尚書。”
仁宗問：“誰？”
趙抃轉過身，看向沈墨：“沈墨。”
延福殿裡安靜了一瞬。沈墨愣住了，曾公亮和狄青也愣住了。沈墨是禮部尚書兼鹽鐵副使，新政的核心推手，讓他去接戶部的爛攤子？
仁宗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沈墨：“沈墨，趙愛卿舉薦你，你自己怎麼看？”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躬身道：“陛下，臣不懂戶部。臣在鹽鐵司搞鹽務，用的是市場手段——發債券、建常平倉、改造鹽田、以量換價。這些手段，在戶部用不上。戶部管的是全國的賦稅、徭役、度支、國庫，每一筆賬都是硬碰硬的，沒有市場騰挪的空間。臣怕做不好。”
仁宗看著他：“你說的這些，朕知道。但朕問你，鹽引案那個窟窿，你怎麼填上的？”
沈墨說：“用遼國的馬。”
“五百萬兩的窟窿，你能不能也用‘遼國的馬’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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