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四月十五，沈墨休沐。
所謂休沐，就是朝廷給官員的法定休息日，每十天休一天，讓官員們洗洗澡、換換衣服、陪陪家人。但沈墨的休沐日從來不休息——不是他不想休息，是王老實不讓。
\"老爺，您看看您這袍子，袖口都磨破了，領子都起毛了，今天必須換一件！\"王老實抱著一摞剛從箱底翻出來的換季衣物，絮絮叨叨地站在床邊，像一尊執著的門神。沈墨把被子蒙在頭上，甕聲甕氣地說：\"老王，再讓我睡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王老實一把掀開被子，義正辭嚴：\"不行！太陽都曬到房簷了！您今天不光要換袍子，還要理髮、修麵、剪指甲，事兒多著呢！\"
沈墨哀嚎一聲，認命地坐起來，任由王老實擺布。
換上新袍子，理了發，修了麵，剪了指甲，沈墨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麵容清秀，頭髮整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他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誇王老實兩句，忽然看到書桌上堆著一摞紙，是前幾天蘇轍從國子監幫他借來的古籍抄本。
\"老王，今天不出門了，我要寫點東西。\"沈墨坐到書桌前，鋪開紙，拿起筆。
王老實好奇地湊過來：\"老爺，您要寫什麼？奏章？\"
沈墨搖頭：\"不是。寫一篇論文。\"
\"論文？啥是論文？\"
沈墨想了想，換了個王老實能聽懂的說法：\"就是把我研究的東西寫下來，讓別人看了也能明白。老王，你知道我今天要研究什麼嗎？\"
王老實搖頭。
沈墨笑了：\"研究你蒸的麥餅。\"
王老實愣住了：\"麥餅有啥好研究的？麵粉加水，揉吧揉吧，上鍋蒸，蒸熟了吃，我蒸了幾十年了，就這麼簡單。\"
沈墨搖頭：\"老王，你蒸的麥餅可不簡單。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蒸的麥餅比別家的好吃？為什麼陛下吃了你的麥餅，就再也吃不慣禦膳房的點心了？為什麼蘇軾、王安石、司馬光這些人，三天不吃你蒸的麥餅就渾身難受？\"
王老實撓撓頭：\"這個......我倒是沒想過。我就是按老法子蒸的，麵揉得透一點，火候掌握得好一點，別的也沒啥。\"
沈墨說：\"老王，你這句話，夠寫一篇論文了。麵揉得透一點，這是物理變化——揉麪的過程，是麵粉裡的蛋白質和水結合，形成麵筋的過程。揉得越透，麵筋越多，麥餅就越有嚼勁。火候掌握得好一點，這是化學變化——蒸的過程中，麵粉裡的澱粉糊化，蛋白質變性，糖分焦化，香氣物質釋放。火候對了，這些變化就恰到好處；火候不對，要麼夾生，要麼乾硬。\"
王老實聽得目瞪口呆：\"老爺，您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我知道，您說的肯定有道理。\"
沈墨哈哈大笑：\"老王，你不用聽懂。你隻管蒸你的麥餅，我負責把你的麥餅哲學寫成論文，讓天下人都知道，大宋的飲食文化，有多麼博大精深。\"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論文的標題——《從王老實的麥餅看大宋主食文化的演變》。
這篇論文，沈墨寫了兩天。
他先從王老實的麥餅說起。王老實蒸的麥餅，用的是小麥粉，磨得很細，揉得很透，蒸得很到位。這樣的麥餅，鬆軟、筋道、麥香濃鬱，涼了也不硬，是主食中的上品。但王老實的麥餅，並不是大宋百姓的主食常態。普通百姓吃的主食，大多是麥飯——把麥粒直接蒸熟，粒粒分明，嚼起來費勁，嚥下去拉嗓子。稍微好一點的，吃的是麥屑飯——把麥粒碾碎，連麩皮帶麵粉一起蒸，比麥飯軟一點，但還是粗糲。再好一點的，吃的是蒸餅——用粗麵粉做的，沒揉透，沒發好，蒸出來硬邦邦的，能砸死人。隻有富裕人家，才能吃到王老實蒸的這種精細麥餅。
沈墨寫道：\"從麥飯到麥屑飯，從蒸餅到精細麥餅，大宋主食的演變，是一部百姓生活的改善史。主食越精細，說明百姓的日子越好過——他們有閑錢買細麵了，有閑工夫揉麪了，有閑心講究口感了。王老實的麥餅，不是一個人的手藝，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寫完主食，他又寫菜肴。
他寫蘇軾的東坡肘子。東坡肘子之所以好吃，除了蘇軾的獨門秘方，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大宋烹飪技法的進步——先炸後燉，文火慢燉，這是一套成熟的複合烹飪技法。在唐代，肉類烹飪還以炙烤和水煮為主，到了宋代，炒、爆、溜、炸、燉、燜、煨、燒，各種技法百花齊放。東坡肘子就是\"燉\"字訣的巔峰之作。
他寫道：\"燉，是火與水的藝術。火大了，水幹了，肉糊了；火小了，時間短了，肉不爛。唯有文火慢燉，讓水保持在微沸狀態，讓熱量一點一點滲入肉的每一絲纖維，讓膠原蛋白慢慢轉化為明膠，讓湯汁逐漸濃稠如蜜。這不是做菜，這是煉丹。\"
他還寫了王老實的醬菜。醬菜看起來不起眼，卻是大宋發酵技術的結晶。醬油、醋、酒、醬、豉，哪一樣離得開發酵？王老實用老醬缸醃出來的黃瓜、蘿蔔、芥菜，又脆又鮮，鹹中帶甜，甜中帶酸，酸中帶香，配麥餅是一絕，配白粥更是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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