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三月初三，遼國使臣蕭特末抵達開封。
蕭特末是遼國南院樞密使，位高權重，深得遼道宗耶律洪基的信任。他這次來大宋，名義上是\"賀春\"，實際上是來談\"鹽馬互市\"的——用遼國的戰馬，換大宋的鹽。當然，遼國不承認那三千萬斤鹽是他們\"截獲\"的，他們的官方說法是：\"大宋商人自願將鹽販運至遼境售賣，遼國照章收稅，合情合法。如今大宋想要回這些鹽，遼國可以歸還，但運費、保管費、稅費，大宋得承擔。\"
沈墨在鴻臚寺的會客廳裡見到蕭特末時，心裡暗暗吃了一驚。這個遼國使臣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虎背熊腰的契丹武士，而是一個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眉目疏朗的中年文士。他穿著一身遼國官服，頭戴氈帽，腰間佩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彎刀，說話慢條斯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沈尚書，久仰大名。\"蕭特末拱手行禮，用的是標準的宋禮，口音純正，不帶半點契丹腔調，\"在下在遼國，就聽過大宋有一位倒數第一進士，彈劾宰相、改革鹽政、推行新法，短短兩年，把大宋朝堂攪得天翻地覆。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才。\"
沈墨回禮：\"蕭樞密過獎。倒數第一是真的，英纔不敢當。\"
兩人分賓主坐下。蕭特末開門見山：\"沈尚書，陛下派在下來，是談那三千萬斤鹽的事。大宋想要回去，遼國可以給。但運費、保管費、稅費，大宋得承擔。在下算過了，一共十五萬兩銀子。大宋付了銀子，遼國立刻把鹽運回。\"
沈墨笑了。十五萬兩銀子，剛好是那三千萬斤鹽在遼國的市場價。遼國這是把鹽\"賣\"回給大宋，還要大宋承他們的情。
\"蕭樞密，\"沈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宋不要那些鹽了。\"
蕭特末的笑容不變：\"哦？那沈尚書想要什麼？\"
\"戰馬。五千匹上等戰馬。\"
蕭特末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放下茶杯，看著沈墨，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沈尚書，五千匹上等戰馬，你知道值多少錢嗎？遼國的戰馬，一匹在邊境能賣到八十兩銀子。五千匹，就是四十萬兩。你那三千萬斤鹽，在遼國最多值二十萬兩。用二十萬兩的鹽，換四十萬兩的戰馬，沈尚書，你這算盤打得太精了吧？\"
沈墨不慌不忙：\"蕭樞密，你算的是明賬，我算的是暗賬。遼國是不缺鹽，但遼國缺茶。大宋的茶葉，每年銷往遼國的數額，是朝廷用榷場控製的。今年榷場的茶葉配額是五十萬斤。如果遼國不願意用戰馬換鹽，那今年的茶葉配額，可能會減少到三十萬斤，甚至二十萬斤。蕭樞密，你算算，十萬斤茶葉在遼國值多少錢？\"
蕭特末的臉色變了。茶葉在遼國是奢侈品，隻有貴族和富商才喝得起。一斤上等團茶，在遼國能賣到五兩銀子。十萬斤茶葉，就是五十萬兩。比那三千萬斤鹽值錢多了。
\"沈尚書，\"蕭特末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是在威脅遼國？\"
沈墨搖頭：\"不是威脅，是做買賣。大宋缺馬，遼國缺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五千匹戰馬，換三千萬斤鹽，外加今年的茶葉配額不減少。這筆買賣，遼國不虧。\"
蕭特末沉默了很久。會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鴻臚寺的官員們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蕭特末笑了。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欣賞的笑。
\"沈尚書，\"蕭特末搖了搖頭，\"在下在遼國做了十幾年樞密使，跟無數大宋官員打過交道。你是第一個敢在談判桌上威脅遼國的。在下佩服。\"
沈墨也笑了：\"蕭樞密過獎。我不是威脅，是講道理。買賣嘛，有來有往才叫買賣。隻進不出，那是搶劫。\"
蕭特末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好！五千匹戰馬，換三千萬斤鹽，加茶葉配額不減少。成交！不過，在下有一個條件。\"
\"蕭樞密請講。\"
\"這批戰馬，在下要親自挑選。每一匹都要是上等戰馬，不能有老馬、病馬、傷馬。沈尚書，你可以派人跟在下一起去挑。挑好了，當場交割。\"
沈墨點頭：\"一言為定。\"
蕭特末站起來，拱了拱手：\"沈尚書，公事談完了，在下有一句私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墨也站起來：\"蕭樞密請講。\"
蕭特末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認真：\"沈尚書，你搞新政，在下在遼國也有所耳聞。鹽務改革、免役法、青苗法，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你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得罪了太多人。你身邊的敵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自己小心。\"
沈墨心裡一暖。這個遼國使臣，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私下裡卻對他說這樣的話。
\"多謝蕭樞密提醒。我會小心的。\"
蕭特末點了點頭，大步走出了會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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