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從應天府回來那天，開封城下著綿綿春雨。
沈墨在城門口等他。遠遠地，就看到三匹馬從雨霧中走來。王安石騎在最前麵，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蓑衣，臉上滿是風霜之色，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驚人，像兩團澆不滅的炭火。
蘇軾騎在後麵，倒是沒瘦，臉色紅潤，一看就沒少吃各地的特產。他馬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的，沈墨不用問都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應天府的醬牛肉、亳州的芝麻糖、宿州的燒雞，還有一大堆各地小販塞給他的零嘴。展昭騎在最後，麵無表情，身上乾乾淨淨，彷彿這一個多月的風餐露宿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介甫兄！\"沈墨迎上去，接過王安石手裡的韁繩，\"辛苦了。王老實蒸了一鍋羊肉包子，等你回去吃。\"
王安石下了馬，對著沈墨深深一揖：\"沈墨老弟，下官不負所托。應天府、亳州、宿州、徐州四地的青苗法實施情況，下官全部查了一遍。查出舞弊案七起，涉案胥吏十三人、知縣兩人，全部移交大理寺處置。青苗錢的發放流程也重新規範了一遍，申請、審核、放款、公示，每一個環節都定了規矩。\"
沈墨扶起他：\"介甫兄，這些不急，先回去吃飯。\"
王安石搖頭：\"不急吃飯。下官在路上寫了一份《青苗法巡查日記》，把這一路上看到的問題、想到的辦法都記下來了。沈墨老弟，你先看看，看完了咱們再討論。\"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沈墨。冊子的封麵已經被雨水打濕了，邊角都捲了起來，但裡麵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沈墨接過來，隨手翻開一頁——
\"應天府寧陵縣。青苗錢申請者三百二十戶，實際放款二百八十戶。有四十戶申請被拒，理由五花八門：田產不足無保人戶籍不清。下官逐一覈查，發現其中三十戶完全符合申請條件，是被胥吏故意刁難，目的是逼農戶塞紅包。下官已將涉事胥吏三人革職查辦，重新審核那三十戶的申請，全部批準放款。\"
又翻一頁——
\"亳州譙縣。青苗錢利息三分，但胥吏在放款時扣了手續費，每貫錢扣五十文。農戶借十貫錢，實際到手隻有九貫五百文，秋後卻要按十貫還本付息。實際利息高達四分以上。下官已將涉事胥吏五人移交縣衙處置，追回被剋扣的手續費，如數發還給農戶。\"
再翻一頁——
\"宿州符離縣。知縣王某人，將青苗錢強行攤派給不需要貸款的富戶，每戶五十貫到一百貫不等，全縣攤派總額高達三千貫。富戶敢怒不敢言。下官已將王知縣停職查辦，攤派的青苗錢全部退還。\"
沈墨越看越心驚。王安石這一路上查出來的問題，比他預想的還要多、還要嚴重。胥吏吃拿卡要、知縣強行攤派、豪強冒充農戶騙貸、申請流程繁瑣複雜......每一個問題，都足以讓青苗法在地方上變成\"擾民之政\"。
但讓他佩服的是，王安石不僅查出了問題，還當場解決了問題。該抓的抓，該撤的撤，該退的退，該改的改，毫不手軟。更難得的是，他把每一個案例都詳細記錄在冊，分析了問題產生的原因，提出了預防類似問題的辦法。
\"介甫兄，\"沈墨合上冊子，認真地看著王安石，\"你這本《巡查日記》，比十道聖旨都管用。我建議把它整理成書，發給全國每一個知縣，讓他們知道青苗法在執行中有哪些坑、怎麼避開這些坑。\"
王安石眼睛一亮：\"可以嗎？\"
沈墨點頭：\"當然可以。不光要發給知縣，還要登在《大宋日報》上，讓天下百姓都知道，朝廷推行青苗法是動真格的，誰敢在青苗錢上動手腳，你就是榜樣。\"
蘇軾在旁邊插嘴：\"沈兄，我來負責整理！我把介甫兄的日記改成白話，再加點故事，讓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比話本還好看！\"
蘇轍冷冷地補了一句：\"哥，你別亂加故事。介甫兄的日記是巡查實錄，不是話本。\"
蘇軾瞪了他一眼：\"我加故事也是為了讓老百姓愛看！老百姓愛看，才能起到宣傳效果！你懂什麼？\"
兩兄弟又要吵起來，沈墨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子瞻負責白話改編，子由負責核對事實，兩人配合，互相監督。就這麼定了。\"
王安石在旁邊看著，嘴角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他這一路上風餐露宿、晝夜奔波，查案查到深夜，寫日記寫到天明，說不辛苦是假的。但此刻，看著沈墨、蘇軾、蘇轍三人為了怎麼用好他的日記而爭論不休，他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走吧，\"沈墨拍了拍王安石肩膀，\"回去吃包子。王老實從早上就開始蒸了，你再不回去，包子都涼了。\"
四人翻身上馬，往沈墨家走去。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層裡透出一縷陽光，照在被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回到家裡，王老實果然蒸了一大鍋羊肉包子，還有一大鍋麥餅，一大盆羊肉湯。蘇軾一進門就撲到桌前，左手包子右手麥餅，吃得不亦樂乎。蘇轍慢條斯理地掰著麥餅泡羊肉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展昭站在角落裡，默默地吃著包子，吃相文雅，但速度奇快。
王安石坐在沈墨旁邊，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停下來，看著包子，若有所思。
\"介甫兄，怎麼了？包子不好吃？\"沈墨問。
王安石搖頭：\"不是。包子很好吃。下官隻是在想，應天府那個老農，如果他也能吃到這樣的包子就好了。\"
沈墨的心一沉。他知道王安石說的是誰——那個被高利貸逼得跳了河的老農，手裡還攥著一把麥粒。
\"介甫兄，\"沈墨放下筷子，認真地說，\"你這一趟巡查，救了不知道多少個老農。你查出來的那些舞弊案，糾正的那些冤屈，追回的那些青苗錢，每一樣都實實在在幫到了老百姓。那個老農在天有靈，會感謝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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