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四年二月十五,狄青從西北邊境發來的急報擺在沈墨的案頭。那個被截獲的文彥博舊部,熬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看到刑具的時候崩潰了。
他叫韓琮,曾在文彥博門下做過十年幕僚,文彥博被貶西京後,他被安排到解州鹽場做了一名小小的書吏。這個位置不高不低,剛好能接觸到鹽引調撥的文書往來,又不會引人注目。鄭明義偽造的那十二萬張鹽引調撥令,上麵的鹽鐵司大印是真的——不是偽造的,是韓琮從鹽鐵司內部弄出來的。
\"他怎麼弄到的?\"沈墨問展昭。
展昭麵無表情地說:\"鹽鐵司的書吏劉二,是韓琮的表弟。劉二掌管鹽鐵司的印章庫房,韓琮給了他五百兩銀子,他就把大印偷出來蓋了十二萬張空白調撥令。蓋完之後,又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
沈墨深吸一口氣。鹽鐵司的書吏,一個不入流的小吏,月俸不過兩貫錢,五百兩銀子夠他不吃不喝攢二十年。財帛動人心,古人誠不我欺。
\"劉二人呢?\"
\"已經抓起來了。他招認,是韓琮指使的。韓琮的背後,是文彥博。\"
沈墨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文彥博,果然是文彥博。這位前宰相被貶到洛陽,表麵上閉門讀書、不問世事,暗地裡卻織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從解州鹽場到揚州鹽運司,從鹽鐵司內部到西北邊境,每一處都有他的人。這張網的目的隻有一個——讓鹽務改革失敗,讓沈墨身敗名裂。
\"韓琮招認,文彥博是怎麼指使他的?\"沈墨問。
展昭從懷裡掏出一份供詞,遞給沈墨:\"韓琮說,文彥博從來沒有直接給他下過指令。每次都是通過一個叫文安的管家傳話。文安也不說具體怎麼做,隻說老爺希望鹽價漲一漲老爺覺得沈墨太順了,該給他添點堵。具體怎麼操作,都是韓琮和鄭明義商量著辦的。\"
沈墨冷笑一聲。文彥博這隻老狐狸,從來不留文字證據,連傳話都用暗示,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時能撇清乾係。\"老爺希望鹽價漲一漲\"——這句話拿到大理寺,能算什麼證據?連教唆都算不上。
\"文安人呢?\"
\"狄青將軍已經派人去洛陽了。但屬下估計,文安要麼已經跑了,要麼已經......\"展昭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要麼已經被滅口了。
果然,三天後洛陽傳回訊息:文安在狄青的人到達前一夜,失足落水身亡。屍體從洛水裡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泡得麵目全非。仵作驗過了,確實是溺死,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但一個在文府當了三十年管家、熟悉文彥博所有秘密的人,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失足落水\",鬼纔信。
沈墨把供詞和洛陽傳來的訊息一併呈給了仁宗。
仁宗看完,沉默了很久。延福殿裡隻有他們兩個人,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仁宗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沈墨,\"仁宗終於開口了,\"你說,朕該怎麼辦?\"
沈墨躬身道:\"陛下,臣不敢替陛下拿主意。\"
仁宗苦笑一聲:\"你是不敢,還是不想?\"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說:\"都有。文彥博是先帝老臣,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陛下若從嚴處置,難免會有人說陛下不念舊恩刻薄寡恩。但若從輕發落,鹽引案涉及三千六百萬斤官鹽、十二萬張鹽引、偽造公文、通敵資遼,每一條都是死罪。陛下若不嚴懲,天下人會怎麼看朝廷?會怎麼看新政?\"
仁宗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延福殿外的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光影斑駁,像他此刻複雜難言的心緒。
\"朕記得,文彥博第一次入相的時候,朕才二十齣頭。\"仁宗的聲音有些飄忽,\"那時候朕什麼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朕怎麼看奏章、怎麼批硃批、怎麼分辨臣子們話裡的真假。朕有時候偷懶,奏章批得馬虎,他會跪在禦書房門口,一遍一遍地勸朕為君者不可懈怠。朕那時候嫌他煩,現在想想,他是真心為朕好。\"
沈墨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仁宗轉過身,看著沈墨:\"但他後來變了。權力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壞東西。它能讓一個忠臣變成權臣,能讓一個為國為民的人變成隻為自己的人。文彥博這十幾年,做的好事朕記得,做的壞事朕也記得。功過不能相抵,但朕......朕下不了手殺他。\"
沈墨的心一沉。他知道仁宗仁厚,但沒想到仁厚到這個地步。文彥博勾結鹽商、偽造公文、倒賣鹽引、通敵資遼,隨便哪一條都夠殺頭的,仁宗卻說\"下不了手\"。
\"陛下,\"沈墨斟酌著措辭,\"臣理解陛下的心情。文彥博畢竟是三朝老臣,對社稷有功。陛下若不願殺他,可以免其死罪,但必須削去一切官職爵位,流放遠惡軍州,永不敘用。同時,將鹽引案的來龍去脈昭告天下,讓天下人知道,朝廷不會因為一個人過去的功勞,就縱容他現在的罪行。\"
仁宗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文彥博免死,流放崖州,遇赦不赦。韓琮、劉二、鄭明義,斬監候。涉案的鹽商、胥吏,一律從嚴懲處。\"
沈墨躬身道:\"陛下聖明。\"
\"還有一件事,\"仁宗看著他,\"那三千六百萬斤鹽,追回了多少?\"
沈墨如實稟報:\"狄青將軍在西北邊境截獲了五百車,約一百五十萬斤。韓琮供出了幾個中轉的窩點,又追回了三百萬斤。但大部分鹽已經流入了遼國境內,追不回來了。\"
仁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三千六百萬斤,隻追回四百五十萬斤。剩下的三千萬斤,怎麼辦?淮南的鹽價怎麼辦?\"
沈墨深吸一口氣:\"陛下,臣有一個辦法,但需要陛下的支援。\"
\"說。\"
\"用遼國的馬,換大宋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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